第446章 聞聲識美人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菊牙咬牙:「三千六百餘字。」

隨便兒:「筆墨呢?在哪兒呀?」

菊牙不說話了,半晌勉強笑道:「抄經沒有你的事,你且回去補眠吧。」

門吱呀開了,德妃踢踢踏踏走出來,靠著門框,垂下眼皮,道:「昨晚沒睡好,累,還是頂香吧。」

那嬤嬤眼底掠過一絲冷笑,道:「釋羅經三千六百字,是大日輪神諭示接引亡者的……」

德妃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我頂一整天香,成了吧?」

那嬤嬤便不說話了,一揮手,有人送上兩個罐子來,那嬤嬤道:「娘娘這裡香膏怕是不足了,奴婢給您補齊。」

德妃笑一聲,道:「太后真是體貼吶,代我謝謝她老人家。」

便有人上前來,要盯著菊牙燒煙。

隨便兒站在一邊,小臉早已變得煞白。

李瓜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身邊,低聲道:「她們就是想逼娘娘抽菸,要她尊嚴全無,人不人鬼不鬼地死……」

他複述著聽來的那些心音,打了個寒戰,他並不知道這罐子裡是什麼,只是覺得這宮裡的人的心音怎麼都這麼惡,過往六年聽到的所有心音加起來,都沒這兩天聽到的令他感覺寒冷。

隨便兒卻是知道的,他娘和他分享過當年幫林飛白叔叔戒菸的八卦。

昨天他裝跌倒打斷了德妃的抽菸,今天這些人就要用雙倍的量來加碼!

他沒說話,也沒動,為了掩飾憤怒,只低頭盯著地面,看到菊牙很熟練地燒好了煙,只覺得心都涼了。

這是抽了多久了?

再一看德妃眼底的神情,憎惡夾雜著歡喜,竟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接過了菊牙燒好的煙桿,他就知道更不好了。

慈仁宮的嬤嬤眼看著德妃抽上了煙,並沒有繼續盯著,這東西自己戀上了,打她嘴巴都不脫!

監視的人走了,德妃靠在床上,懶懶地抽著。

這東西好啊,讓人做神仙,轉眼上青天,什麼痴怒嗔怨,都是雲煙。

她抽菸的時候一向不讓任何人打擾,也不聽任何人說話,菊牙雖然擔心,終究不敢說什麼,只默默在一邊伺候。

忽然隨便兒蹬蹬蹬爬上了床,笑嘻嘻扒上了德妃的肩膀。

「奶啊,福壽膏什麼味兒啊,我也嚐嚐。」

德妃一把拍開了他的手。

隨便兒攀著煙桿不肯放,扭股糖一樣纏著。

德妃一開始勸著阻著,然後讓著避著,後來便柳眉倒豎要罵他,想著這孩子乖巧得要命,什麼時候這麼不會看眼色了?

然而觸及隨便兒眼神,德妃忽然便怔住了。

大大的眸子看似嬉笑,滿滿卻是焦灼。

這孩子知道福壽膏是什麼東西!

趁她愣神,隨便兒一把搶過了煙桿,想也不想,用盡力氣往榻邊一砸。

啪地一聲,煙桿斷了。

這一霎這娃娃眼底既冷又睥睨。

德妃看得怔住,恍惚想起幼年出宮的燕綏,也是這個年紀,邁出宮門前回首那一瞥,又空又冷又睥睨。

這孩子一瞬的眼神很像燕綏,卻比他少了空無感,多了滿滿人間煙火氣。

隨便兒砸了煙桿,也不像以前那樣瞎扯糊弄,一偏頭抱住德妃,道:「奶奶,煙桿我砸了,您要是再弄一個來呢,我……」

德妃:「嗯?你還砸?」

「我就也弄一個來,咱祖孫倆對著吹咧。」

德妃:「……」

好,夠狠。

她出神半晌,嘆息一聲,摸摸隨便兒腦袋,「不頂香,那就要刺經。娘娘我啊,怕痛。」

更不願跪在香宮裡,用自己的血,為那假神抄那勞什子的經。

「隨便兒會想法子不要奶受罪的。」

「呵呵,要你這小娃娃出頭來保護本宮……」德妃笑一聲,「本宮還沒死呢!」

住進香宮,沒有太過激烈反抗,只不過是心灰意冷,懶怠用心罷了。

哪裡能真要隨便兒這點年紀頂在她面前呢,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宮裡,能活得久的從來都不是最伶俐的人。

「行了,不讓抽便不抽罷,那老妖婆要作妖,便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

「奶啊,這樣太累了啊。」隨便兒抱著德妃的脖子,在她耳邊甜甜地道,「下次她要是還欺負咱們,咱們乾脆把那老妖婆幹掉,好不好呀?」

……

文臻和燕綏的馬車離天京漸遠,在一處分岔道,齊雲深來向他們告別。

中文便帶齊雲深過去,他認識齊雲深,卻有點意外怎麼文大人把這深宮瘋妃帶出來了。

卻聽齊雲深道:「我不隨你們走了,我想回孃家一趟,再走遍這山川河海,替莫曉把不能再看見的景緻,都看一遍。」

中文手中的馬鞭突然落地。

文臻掀開車簾,看了看中文,看他一瞬間一片空白的臉。

她心中忽有所悟,靜靜流下淚來。

是她生來不祥嗎,身邊兩個至交,竟無一人得美滿收梢。

半晌中文默默撿起了馬鞭,看了一眼齊雲深,又看了一眼燕綏,神情猶豫。

燕綏看著他,心中瞭然,道:「去吧。去護送齊妃一程。」

中文默然。

齊雲深莫名其妙地看著,中文低聲道:「……伯母,這一路未必平安,我且護送您回去……」

他迎上齊雲深困惑的目光,張了張口,有點困難地道:「晚輩……晚輩是君姑娘的朋友……」

齊雲深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這個面容普通的男子眼底深藏卻不能言說的憂傷,終於明白了什麼。爽朗一笑,拍了拍中文的肩,道:「莫曉雖去,卻生莫大功德。來世定有無邊福祉,你也莫要為她憂傷太久,耽擱了自己。」

中文垂下眼睛。

哪有什麼耽擱呢。

他都沒來得及和她說那些心意。

齊雲深又道:「我有手有腳,武功不弱,無需護送,做一事便忠一事,這是莫曉一生的圭臬。你是護衛,便當護衛好你的主子。莫要再為我操心。」

她拎著個小包袱,和眾人告別,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小路上,文臻示意幾名暗衛悄悄跟上。

她擔心地看一眼中文,卻見他似乎為齊雲深最後一句話所動,已經神情如常地去趕車了。

文臻心中嘆一聲。

世事多舛,誰又能敵得過命運的翻覆?

當晚出了天京,在天京下屬的一個小縣投宿客棧。文臻一到,便去找了店家,借用廚房,準備親自下廚。

房間裡,鋪開一張大大的地圖,林擎和燕綏坐在地圖前,凝視著那些標示著道路的各色線條,低聲地討論著。

長廊外傳來腳步聲,正要說什麼的燕綏忽然回首,林擎怔了怔,隨即聞見香氣,接著便見文臻帶著採桑,端著大大的托盤進來。

林擎一笑,心想聞聲識美人,僅憑腳步聲老遠就知道文臻來了,這得是多深的心思多重的牽掛?

燕綏這小子,真是看不出來啊,也有今天。

林擎摩拳擦掌,準備好好嘗一頓美食,倒也不必著急趕路,新帝必然是要派人暗中追捕他們的,所以他們也不急,走得比新帝派出去的殺手要慢多了。

林擎也是傷病之人,原本胃口不佳,可是一嗅見空氣中那股醇厚鮮辣的香氣,頓時覺得渾身的饞蟲都跑了出來。

每人面前一碗麵條,麵條無湯,細爽光潔,根根油亮,色澤醬紅,面碼是深紅色的長條狀牛肉,和翠綠厚實的青椒,文臻笑道:「鐵板牛柳炒麵。」

林擎從沒聽說過炒麵,早已忍不住捲了一大卷麵條伴著牛柳青椒往嘴裡塞,入口麵條奇香彈軟,爽滑無倫,牛柳卻嫩得銷魂,彷彿舌頭一卷便要化了,青椒處於剛剛斷生的階段,肥厚油潤,一口下去似乎還會爆漿,滋味入口清甜,回味卻是微辣開胃,而此時牛肉的嫩和麵條的香在口中爭相上演,一時叫人不知道該先嚼哪一口的好。

林擎微微一頓,下一筷幾乎捲去了半碗炒麵。

配菜是熱騰騰的冬菇爐肉丸子白菜湯,湯汁醇厚清爽,中和了炒麵略微的油膩感,一味香菇菜心菜心碧綠如翡翠,香菇肥厚能爆汁;一道醃嫩萵苣幹燉鴨。另外還有一道金色的菜,一顆一顆便如黃金粒子一般,勺子一舀,沙沙地響,那香氣透著蛋類的鮮和一種特殊的清香,文臻介紹說是金沙玉米。笑道說這是天京種植園暖棚出產,去年才開始剛剛對外少量售賣,這客棧老闆好容易買了一些,當作寶貝一樣藏著掩著,花了好多錢才買來,給林帥嚐個鮮。又道如今這玉米奇貴,那就是還沒真正發揮作用,什麼時候玉米不值錢了,這天下老百姓日子就好過了。

她在那介紹,林擎早已舀了一勺又一勺,他之前自然聽過玉米紅薯的事兒,知道文臻於其事功莫大焉,這是真正關乎天下國計民生的事兒,今日終於嘗著,原以為這般高產,必然是粗糧,口味不敢恭維,沒想到這玉米制品,入口清香醇美,軟糯甘甜,竟是難得的美味。

金沙玉米的主料是鹹鴨蛋的熟蛋黃和玉米,鹹鴨蛋蛋黃入炊,一般容易有腥氣,但是經過文臻的手,自然不僅沒有腥氣,反而香氣純正,細膩綿鮮,入口即化,而那一股鹹香在舌尖化去後,下一口便是玉米微微的黏糯的口感,清甜汁水微微迸出,整個口腔的感覺像得了美妙的按摩,林擎忍不住閉上眼,細細體味,聽得文臻最後一句,才睜開眼,嘆息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誠哉斯言!文姑娘這番見地,不知該羞煞多少朝中老蠹!」

文臻笑道:「不厚臉皮做不得官,他們才不會羞呢。」

燕綏卻不滿,道:「林帥,其行必也正名乎。請稱呼燕夫人。不然王妃也成。」

文臻和林擎同時道:「啊呸,三媒六聘了嗎?媒妁之言了嗎?」

燕綏立即抬手喚中文:「中文,速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