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兩人在慈仁宮吃了閉門羹,太后又禮佛不見人了。兩人無奈,皇后看著香宮,面色陰沉,和兒子道:「如今你也登基了。那老婆子卻還將秦側側護著,往日也沒見她待那女人如何,這是打的什麼算盤?」
新帝卻完全沒心思理會後宮那些女人的爭鬥,不耐煩地道:「待得守過二十七日,朕舉辦了登基大典。封您為太后,太后為太皇太后,就得遷宮。到時候秦側側廢為庶人,您想怎麼整便怎麼整。」
皇后也無奈,想了一會道:「出城便出城吧,多帶些人,同時下令京畿大營包抄,乾脆就將燕綏解決了,也乾淨利落。」
新帝嗯了一聲。
城外,四幕戲一直演到夜深,強制性地將劇情刻入那些城上士兵腦海裡,看得他們臉色變幻,心潮起伏,兔死狐悲。
城內,小院裡,文臻和林擎都睡不著,一個想著城外的男人和城內的兒子心潮起伏,又想立刻奔到城外又想回頭衝回皇宮;一個想著那日香宮頂上的小黑點,想著側側這麼多年不見果然更美了。
而等待被送進宮的隨便兒,還呆在國公府裡。厲家為了他的安全,幾乎謝絕了所有的訪客,但是隨便兒還是在這夜的厲家的花園裡,看見了一位非常端莊美麗的姨姨。
姨姨一看就是十足的大家閨秀,披著件孔雀羽的大氅,笑盈盈地站在花叢裡看他,見他跑過來額頭有汗,順手就抽出袖筒裡的手絹給他擦汗,手絹並無刺繡,也無香氣,顏色藏藍,很硬的顏色,和她本人氣質並不符合。
隨便兒就想起採桑姨姨,採桑姨姨也會給他擦汗,也會有各種手絹,但她的手絹都很香,都繡著各種精美刺繡。
而他娘,從來不替他擦汗,卻會指示採桑姨姨給他背後塞什麼汗巾,等他到了面前,再一把把滿是汗水的汗巾抽掉,捂著鼻子叫丫鬟去洗,轉手又給他塞一條新的,他的後背總是乾爽的,很少因此傷風。
隨便兒一邊想著娘和採桑姨姨,一邊笑眯眯抱住了新美人姨姨的大腿,「讓隨便兒猜猜,您是厲笑姨姨呢,還是沅芷姨姨?」
女子便笑了,對他眨眼:「猜,猜對了有獎。」
隨便兒也笑:「獎林叔叔的弓箭嗎?」
周沅芷又笑,笑得感慨:「哎呀,真是和文臻一模一樣。還和你爹一樣聰明。」
隨便兒立即反駁:「才不,我的聰明隨我娘!」
周沅芷笑得更開心了,轉而又嘆氣:「雖然你猜對了,可是我沒法獎你林叔叔的弓箭哦。」
隨便兒便也嘆氣:「還沒搞定嗎?」
周沅芷幽怨地白一眼不知在何處的文臻,這種事也和這點大的孩子講嗎?他的睡前故事就是咱們這批你的死黨的八卦緋聞嗎?
她幽幽地道:「我又沒你孃的本事,幾年不見,別說把殿下搞定,連你都這麼大了。」
隨便兒嘿嘿一笑:「想取經麼?」
周沅芷誠誠懇懇給他一作揖:「來,我學富五車經驗豐富的小侄兒,告訴你姨姨我,怎麼讓某人心甘情願冠上你姨的姓?別說你林叔叔的弓箭了,你就是要他的褻褲,要十件姨絕不給你九件!」
隨便兒撇嘴。好端端說什麼褻褲?大家閨秀是你自己肖想了很久了吧?
臉色一整,「聽好了啊!我孃的寶貴經驗,實操戰果!」
周沅芷正襟端坐。
隨便兒:「睡他!睡他!睡他!」
周沅芷:「……」
……
第二天隨便兒和李瓜坐車順著浩蕩的人流進宮的時候,還在想著昨晚沅芷姨姨一臉嬌羞實則兩眼閃爍著興奮的光跑走時的神態,暗暗為林飛白叔叔即將不保的貞操長聲一嘆。
一路很是平順地進了宮,拜他牛逼的爹孃所賜,本該非常嚴謹的進宮流程,現在因為人心浮動,少了很多關節。
實在也是這批進宮的大多是孩子,對十五歲以上的宮人盤查還是嚴格的,但是十五歲以下的,實在沒人能覺得能作什麼妖。
隨便兒頂替的是一個叫做李菊的六歲孩子的名額,他身量高,三歲便如四歲多孩子,又穿了隱形高靴,和真正六歲的李瓜一般的高。
沒有易容,湖州離天京那麼遠,厲響查過了,近期沒有什麼見過隨便兒的官員。而隨便兒的相貌第一眼並不能看出父母,比較綜合。
隨便兒對那個名字很有些腹誹,菊,菊你妹啊。
因為最近頻頻有大事,一切流程從簡,半下午的時候,隨便兒和李瓜,如願進入了慈仁宮。
兩個娃娃抱著包袱一連懵懂地跟著老太監去慈仁宮的時候,還收穫了很多同情的眼神。
畢竟馬上要成為太皇太后的這位,在世人心目中,是個隱在煙霧後的神秘老婦人,神秘的人,總是可怕的。
隨便兒也就擺出一臉怯懦相,大眼睛裡滿滿畏懼,跟著邁過了慈仁宮高高的門檻。
太后當然不會見這批新進的太監宮人,自有老嬤嬤出來接著,說太后讓新人們去香宮好生學一段日子再來慈仁宮伺候。
這下這批宮人接收的同情的眼神更多了。
隨便兒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跟著去了香宮。
邁進香宮門檻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巨大的金缸,來來往往的冬天穿著單衣打著赤腳的人,用鐵筆蘸血寫經卷的人,頂著香跪長頭的人,挑著巨大的桶擔水的人,人人臉色麻木,如遊魂一般從他們身邊飄過。
隨便兒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找了一圈,看誰都不像他的便宜奶奶。
便宜爹說過,便宜奶奶很神氣的。
怎麼個神氣法?
隨便兒覺得,參考便宜爹就行了。
沒見便宜爹傷得都快死了,還是那幅老子天下第一的拽樣嗎?
誰給他的自信呢?老孃嗎?真是費人疑猜。
正賊眼兮兮往二進殿裡打量,想著是不是還在後頭,忽然旁邊一間屋子門開啟,一個紅衣女子慢吞吞晃了出來,穿的是布衣,拖的是木屐,衣裳並不比這滿殿宮女質料好,木屐在這香宮也是常見裝備,然而她一出來,滿宮麻木的人都下意識頭一抬。
先帝大行,滿宮舉哀,滿目素色,唯有她衣著火紅,豔得像朵盛放的大麗花。隨便兒目光一亮。
果然神氣!
紅衣女子站在門口,看也不看新來的人,懶懶地道:「今日輪到抄經還是頂香?」
一個管事嬤嬤便低頭道:「恭請娘娘頂香。」
紅衣女子手一伸,身後侍女遞上一個長長的筒子,頂頭火光一冒一冒,便如香頭一般,她就勢在冰冷的青石地上一坐,對著菸嘴深吸一口,噗地吐出一口煙霧,笑道:「頂上了。」
紅唇瀲灩,煙氣嫋嫋,執著煙桿的手指修長晶瑩,美若妖花。
滿庭新進的宮人,包括幾歲的孩子,都忽然看紅了臉,低下了頭。
一股奇特的香氣飄散開來,隨便兒眉頭微微一皺。
這不是正經的頂香,那嬤嬤卻好像沒看見一般,冷笑一聲,道:「便請娘娘頂完再回去罷。」說著示意新進的宮人跟著自己走。
隨便兒經過德妃身邊時,忽然一個趔趄,栽倒在德妃腳下,將她的煙桿撞歪了。
德妃一怔,低頭。
正迎上隨便兒看過來的眼眸。
剎那間她覺得炫目,像看見琉璃包裹著黑水晶珠兒,鑲嵌在一色皚皚的雪地上。
隨即她看見那眸子裡的急切、憐惜、孺慕、歡喜……種種複雜到連她都無法解讀的情緒。
德妃又怔住,有點恍惚,想不明白自己何以從一個陌生的小太監眼裡看見了這許多。再一看面前的還是個娃娃,不過四五歲模樣,雪白的小臉烏黑的眼睛,嘴唇粉潤,抱著個小小的包袱,一團粉嫩地窩在自己膝前,忽然便想伸手去掐一掐,想看看那飽滿的小臉頰,能不能掐出水來。
於是她便伸手掐了。
「喲,好滑。」
掐完了又有點發怔,她其實並不算喜歡孩子,這皇宮裡孩子那許多,她看著便煩。以往做出那喜歡孩子的模樣,還是做給某人看的,好讓他明白,自己既然那麼喜歡孩子,為什麼不喜歡燕綏?
可惜再多苦心都是做給了狗看。
她眼底閃過一絲憎惡,隨即便驚覺可不要嚇著面前的娃娃,隨便兒卻忽然咧嘴笑道:「絲滑觸感,一摸定情?」
德妃:「……哈哈哈哈哈小屁孩是在調戲我嗎!娘娘我果然美貌如初啊!」順手再掐一把,眉開眼笑。
隨便兒將自己的小包袱攤開,往德妃的身子底下塞,「娘娘,地上冷,你墊著啊。」
德妃忽然不笑了,盯著隨便兒,半晌推開他的手,淡淡道:「頂香心要誠,墊著墊子算什麼?拿走拿走。」
一直旁觀著的菊牙嘆口氣。
這小太監要被趕走了。
只要對娘娘好一點,她渾身戒備的刺便要豎起來了。
隨便兒便笑了,湊過去悄聲在她耳邊道:「娘娘拿福壽膏來頂香,確實特別誠呢。」
德妃詫異地轉頭看他,隨便兒對她展開無辜的笑臉。
德妃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揚聲對那走開的老嬤嬤道:「張嬤嬤,這個小太監叫什麼名字?我要了!」
張嬤嬤:「李菊,你以後跟著德妃娘娘。」
隨便兒忍辱負重地應了。
德妃:「李菊花!以後你就是娘娘的人了!」
隨便兒:「娘娘,奴婢名叫李菊。」
德妃:「哦。菊花,來,吃糖。」
隨便兒:「娘娘,小子有一豐胸方獻上。」
德妃:「李菊,你這名字不好聽。以後就叫李淵。」
隨便兒:「……」
我冤?
我是挺冤的。
答應的腔調卻響亮帶笑。
「謝娘娘賜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