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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臻在永王府使攻心計的時候,燕綏在看著護衛們搭戲臺。
散落在各地的護衛們已經到了許多,也帶來了這些年研製的各種新鮮玩意,燕綏準備給整個天京人,都演一齣好戲。
字面意義上的好戲。
護衛們在連夜搭戲臺,大車運過來的精鋼骨架,一節一節拼起來,都有做好的卡扣,好拆好拼,非常方便。
一個大箱子,裡頭都是各種皮製人物,有點像皮影戲的傀儡人,但是很大,比正常人還要大一倍,且身上細細地綴一些閃光的各色晶石,像自帶了燈帶一樣。
傀儡人身上還連著筋線,和一些細細的棍子。
傀儡人很大,卻並不特別重,因為用了大荒澤裡的異獸的皮,以輕薄耐用,箭射不穿,火燒不爛聞名。
雖然有名,但是那異獸只在大荒澤深處出沒,尋常人可捕不到那許多。
戲臺很快搭了起來,很簡易,但是前端有很多翻板。
戲臺很高,高到已經越過了城牆,細細幾根杆子撐著薄薄戲臺,一看就知道人是沒法在上頭呆的。
反正也不用人演戲。
戲臺選擇的地方是在幾株高樹中間,斜對著城牆,遙遙對著天京城中離城牆最近的幾座酒樓茶樓。
距離自然是有點遠,但是沒關係,城牆上的人肯定能看見,城內的人在高處也能看個大概,看多了,總會傳出去的。
戲臺搭好,然後,開始,敲鑼。
敲的是天京火警鑼。
叫殺人放火都不一定會人人出來看,但是叫火警一定所有人都會第一時間衝出來。
此時已經入夜,天京的宵禁時間卻還沒到。
那火警鑼聲音響亮尖銳,穿透力極強,而且是近十面鑼齊齊敲響,一時城上城下齊齊驚動,靠近城門的百姓人家,酒樓茶樓,頓時一陣喧囂,人們齊齊跑出來看。
城牆上的守衛士兵,最先看見了就在對面三十丈左右,忽然豎起了一座極高的臺子,大抵有三丈許,比城牆還高些。臺子上有些巨大的人在走動,只是姿勢怪異,仔細看卻是皮製的傀儡人。
那些巨人身上光芒閃閃,老遠也能看見清晰的輪廓,四面有燈照著,越發五彩閃爍,十分奪人眼目。
負責守衛天京外城的天京衛,屬於天京九門巡守衙門,九門巡領登上城樓,看見那戲臺,眼神便一縮。
上頭有令,不得命令,一律不得開啟城門,按說這種怪異情況是要去拆掉戲臺的,但是不能出城給人鑽空子,巡領當即下令:「射掉那個戲臺!」
「回巡領,咱們的弓弩射不到那麼遠!」
「用角樓連弩!」
「回巡領,那戲臺的位置,角樓連弩只能射到戲臺的角落,射不倒戲臺!」
「上車弩!」
「回巡領。車弩那位置,大概只能射到戲臺上的幕布。」
巡領瞠目結舌。這戲臺誰安排的?
如果不是對天京城頭防衛無比了解,根本不可能設定這麼刁鑽的角度。
「巡領,咱們就不要想著破壞那戲臺了,屬下瞧那戲臺材質,只怕箭也射不穿。」經驗豐富的老兵眯著眼定論。
「火箭呢?」巡領開得五石弓,不甘心,當即命人抬上自己的黑檀金絲大弓,吐氣開聲,火箭飈出,一團烈光,直射那燈泡似的巨人傀儡。
下一瞬果然射中,城上一片叫好之聲。
但叫好聲瞬間被掐斷。
因為箭射中了,就滑開掉落了,火明明在那巨人傀儡身上燃起,瞬間又滅了。
箭不能傷,火不能燃!
城上鴉雀無聲。
巡領倒吸一口涼氣,大叫:「速速去報皇宮,報永王府!」
有人狂奔而去,其餘人嚴陣以待,盯著對面那個古怪的戲臺。
戲臺卻是不管你箭來刀往,我自開始我的表演。
此時臨近城門的百姓也已經被驚動,在最初的火警驚慌過去後,有人在樓上也隱約發現了遠處那個閃光移動的東西,都指著驚叫,漸漸便有更多人登樓遠望。
這時候能在酒樓吃喝的很多有錢人,還有人拿了舶來品能夠望遠的筒來看,這樣便更清楚了。
戲臺上,先出來一個食鐵獸,也就是大熊貓,黑白分明,渾身七彩發光,在戲臺上滾了滾,舉了個旗幟,上面畫了樣式古怪的一幅圖。
眼力好的人,以及舉著望遠筒的人,便描述了這一番景象,眾人聽著都莫名其妙。
城頭上的人卻稍稍鬆一口氣。
酒樓上有人看了,悄悄地下樓,潛入了人群中。
半個時辰後,剛剛從永王府回來的文臻,便聽說了天京城門外搭戲臺的事兒,以及大熊貓粉墨登場的第一齣戲。
潛伏在城門附近的她的人,將那同樣鑲嵌了彩石用燈光照耀得非常鮮明的圖案畫了出來。
文臻看一眼,便知道了,那是天京地圖。
這個時代別說普通百姓,便是一般官員,也輕易拿不到輿圖這種東西,弄不好是會被作為謀反證據的,本身這個時代畫一幅輿圖也相當不容易。
但燕綏和文臻手裡是肯定有的,所以她認得。
林擎也認得,聽探子回報了那個戲臺的奇葩,也忍不住笑,道:「他從小就古怪玩意特別多。」
文臻也笑,心想燕綏真絕,一個古人,能想到用燈光照射打磨過的寶石來製造燈帶效果,確實不愧是機關大師。
能有心思搞這個,看來傷得不算太重。而且既然這麼畫了,顯然是和隨便兒匯合了,真好。
在那副天京輿圖上,還有一顆最大的寶石,那是皇宮的位置。
文臻看了半晌,脫口而出:「夭壽!」
喝藥的林擎嚇了一跳。
文臻青面獠牙:「燕綏那坑貨!把隨便兒送進皇宮了!」
林擎手一抖,險些把勺子扔了。
「他想幹嘛!」
想了想他又道:「隨便兒能幹嘛?做太監嗎?」
文臻瞪了他一眼。
林擎素來見她笑容甜蜜,倒是很少見她這般怒氣沖天狀,頓時又開始搖頭。覺得果然對那小子才是真愛,一時又恨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隨便兒便是做太監,也是最牛逼的太監。」她並不很擔心的模樣,「他能自保。」
林擎嘖嘖兩聲,並無質疑,表情羨慕。
燕綏和文臻的孩子,一定是新一代的妖精。
文臻卻皺起了眉。
燕綏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告訴她隨便兒進宮了?
燕綏應該知道她已經劫獄成功,那還要隨便兒進宮做什麼?救德妃?感覺還不止這一個想法。
燕綏通知她隨便兒進宮,她便得撥自己的人去保護隨便兒,但現在是她拿到令牌正準備和林擎衝出天京的重要時期,燕綏就不怕她人手分散影響了她的出城計劃嗎?
雖然內心裡不願意承認,但文臻很明白,在燕綏心裡,隨便兒的分量肯定重不過她。
燕綏為什麼現在要告訴她這個?
是要她不要現在出天京嗎?
不,他已經等在了天京城門外,來接她了。
林擎低頭不語,顯然也已經想到這一點了,忽然道:「永王的令牌,很可能出不了城!」
文臻回頭看他,心中電光一閃。
原來燕綏要提醒她的是這個!
是的,皇帝詐死,就絕不會把天京的掌控權真的完全留給太子和永王!
永王的令牌可能在天京城內暢通無阻,但是城門呢?
天京九門巡守,到底是誰的人?
天京城內的武裝力量,又到底有多少真的是永王和太子的人?
如果她拿著永王令牌,一路安全到了城門,再在那關鍵時候被埋伏。
她出了一身冷汗。
和燕氏皇族鬥,那真是一步也忽略不得。
只有燕綏,多年操持千絲萬縷的鬥爭,雖細微之處亦不會忘記。
「既然燕綏來了,就是讓你出城。」林擎道,「令牌在城內一定有用,我們先等等,看燕綏接下來的戲,看他真正想做什麼,再出發。」
文臻點頭。
男人都來了,還需要她繼續死腦細胞嗎?
等著便是了。
她第一次往後一躺,以一個放鬆的姿勢,唇邊露出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笑容。
林擎看她一眼,他一向坐沒坐相,此刻伸著長腿,勾起微笑,悠悠道:「你們分別三年,猶自默契如此。可喜可賀。不過我和側側分別二十餘年,也一樣心有靈犀哦……」
文臻笑看他一眼,道:「放心,隨便兒會照顧好他奶奶。」
林擎眼底便閃出喜悅的光,道:「隨便兒長得像誰?」
文臻想了想,不太謙虛地道:「從容貌到智商到性格,貌似都結合了我倆的優點。」
林擎便又嘖嘖一聲,懶懶道:「哎呀,無兒無女的可憐老頭,真是羨慕秦姑娘,馬上就有孫子抱咯。」
文臻笑容一斂,她心中一直有個疑惑,此刻明白林擎這話並不是感慨,而是告訴她答案了。
果然,以林擎對秦側側之深情,又怎麼會另娶他人,並生下孩子?
「我夫人是我和側側的救命恩人,在我們微時曾豁命以助。」林擎道,「後來無意中再遇見她,她腹中已經有了遺腹子。為了令燕時行安心,也為了側側死心,我便娶了她,認了飛白為子,在我心裡,飛白也就是我親子,側側心裡也是明白的。」
「燕時行知道嗎?」
「一開始應該不知道,後來就說不準了。但是這不影響他以飛白為人質。畢竟對我和側側來說,是一樣的。」
文臻點頭。
對於林擎和秦側側這樣的人來說,對恩人之子,可能比對親生子更加拼命維護。
林飛白終究是幸福的。
腳步聲響,傳遞第二齣戲的人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