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是相思彀中人,此中情意焉不知?
她想著燕綏,想著此刻他應在何處奔波,是否傷勢在發作在默默忍受疼痛,是否也會在這般靜而涼的夜裡想著她。
她奔往天京,他出天京,三年未見,即將再見時便被大浪潮頭衝散。
我甜,你還好嗎?
這一切你是否如林帥一般坦然而受,雖歷經苦難而心中火種不滅。
你雙眼看透這世間闇昧迷霧,我不信你對那皇權森冷毫無準備,多少魑魅魍魎於暗處作祟不休,總要予他們勇氣和機會走上舞臺。
或者這般想會令我心中好受一些,否則我不敢去想你那一刻的痛徹心扉。
願你受這世間堅冷而丹心不改,想著我心內還有火在燒。
像那雪中依舊有花不敗。
等你我攜手來採。
……
林擎已經轉了話題。
「劫獄並不是這麼簡單的事。就算衝出天牢,天京城必定全城戒嚴,不許進出,想要出天京,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文臻笑而不語,往下一躺,對面林擎端坐著,看著她。
文臻便也看著他。
兩人大眼瞪大眼,半晌,林擎問:「然後呢?」
文臻一笑,悠悠道:「然後啊……等著。」
……
繞了京城一圈的那輛囚車和那輛馬車,最後停在了皇宮南門附近。
百姓看熱鬧的猶自未散。「文臻」在囚車內向眾人行禮,道:「多謝諸位天京父老一路相送,日後江湖撈好相逢如果再開業,天京本地人氏一律八折。」
眾人都歡喜相應。「文臻」卻又憂傷地道:「只是怕今夜過後,江湖撈和好相逢再難有開啟之日……」她唏噓一聲,挺直背脊,道,「罪臣算是無詔入京,不敢直入宮城,以免瓜田李下,有所嫌疑。還請禮部大人安排人速速進宮稟報。罪臣便在這皇城南門相候。」
她一言一動都又委屈又規矩,眾人看著不忍,有人便大著膽子叫道:「文刺史,你治理湖州,功績斐然,別說朝野,便是這天下百姓,也都看在眼裡。總不能讓你沒了下梢。」
一言出眾人應,禮部官員忍無可忍,冷聲道:「文大人,莫總是句句挑撥。你若真心敬陛下和這朝廷,為何不在正陽門外跪等,而要驅車至這南門?」
文臻苦笑一聲道:「我是罪臣,雙膝不配跪這宮城正門。皇城之南,多是冷宮,下所,囚所等地,我等在此處,便是要向陛下和朝廷昭示我認罪愧悔之心,隨時聽候發落。」
這話姿態低到了極致,禮部官員卻想著她一路上那種無言的壓迫,只覺得一口血堵在咽喉,咽不下,吐不出。
再看看周圍百姓頻頻點頭,一臉同情,還有人在不住寬慰她,表示要保護她,被她一臉惺惺作態地謝絕,越發覺得堵心,只覺得生平所見能做戲者,非此女莫屬,一氣之下怒道:「莫再做戲了,你敢將你那馬車給大家都瞧瞧嗎!」
「文臻」愕然看他。
禮部官員越說越激憤:「你敢將你一路上享受的那天下無雙華美絕倫的馬車,給這裡所有被你矇蔽對朝廷非議的百姓瞧瞧嗎!」
「文臻」似乎還愣著,還沒回答,採桑忽然冷笑一聲,大聲道:「怎麼不敢!」跳下囚車,大步走到那輛馬車前,將簾子一掀。
百姓探頭去瞧。
禮部官員凝結在嘴角的冷笑僵住。
這這這這馬車……
裡頭怎麼換了!
外表是普通馬車,裡頭……還是普通馬車。
甚至比普通馬車還要寒酸幾分,只有幾塊木板,四面漏風,一看就知道,坐這馬車恐怕還不如坐那囚車。
採桑盯著他,道:「大人這一臉意外,真是活靈活現。可不就是您在路上下令撤掉這湖州百姓送的馬車內的所有墊子被褥的嗎?」
禮部官員瞠目結舌:「你……你……」
採桑:「我雖是個丫鬟,也容不得惡人欺主!你可別說馬車不是這個馬車,真要不是你方才怎麼認不出來!」
禮部官員捂住心口,這回真的要吐血了。
他連退幾步,決定放棄掙扎。
沒法掙扎,這位面前,正常人扛不住,四面百姓射來的目光,讓他擔心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撕碎了。
他還要在天京為官,還得講究一個官聲民意,可不能把半輩子仕途輕描淡寫被人砸在這裡。
他最終只能默默嚥下一口血,狼狽地道:「下官,下官親自去宮中稟報……」
轉身就走。
此時已經有負責天京守衛的天京府士卒,連同負責皇宮外城守衛的金吾衛首領都已經趕到。原本擔心文臻會裹挾百姓鬧事,卻聽見文臻勸說周邊百姓:「請各位父老速速歸家吧,我在這跪等一夜,想來最遲不過明日,陛下就該見我了。」
有人便忍不住問:「我們走了,不會有人直接為難大人吧……」
「文臻」猶豫了一下,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道:「不會的。再說,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只有恭敬領受的心。」
這話一說,眾人更加不放心了,有人便輕聲嘀咕道:「說起來,神將和宜王殿下那個謀逆,也是忒突然忒奇怪……宜王殿下這些年都沒出現在天京,好端端怎麼會謀逆?神將更是多年守衛邊疆,從無反意,怎麼會突然弒君?這人啊,真說不清……大人……我們也有些擔心你遇見意外的事……」
「文臻」面紗微微一動,便沉默了。採桑嘆息道:「大人於國有功,陛下和朝廷總不會無緣無故地為難她的,請各位父老放心……」
便有人道:「就怕有人捏造罪名構陷,就像那……」隨即被周圍人扯了一扯,止住話頭。
天京府的人便來驅趕,眾人各自憂心忡忡地散開,有人大喊:「文大人,明早我們還來瞧您!」
「文臻」便拱手相謝。
看守她的人虎視眈眈盯著,「文臻」彈彈手指,士兵們便呼啦一聲散開一大截。
誰不知道這位擅毒,且下毒手段千奇百怪,防不勝防。
因為這層顧忌,在宮中還沒傳出對文臻的處理旨意之時,誰也不敢靠近,都遠遠地圍成一個大圈看守著。裡外三層,保證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而那位禮部官員,在前去皇宮稟報文臻已經上京事宜的時候,卻在宮門開啟之前,忽然一個倒栽蔥,栽倒在宮門之前。
他栽倒的時機很是巧妙,正是宮門將閉的時辰,宮門關閉的時間有講究,決不能拖延一分,因此關宮門的軍士明明看見他匆匆跑來,一頭栽倒,也只當他年紀大了犯病,稍候自有他府裡下人拖回去,也沒看清他是誰,便按例,緩緩關上了宮門。
宮門一閉,除了緊急軍情,一律不得開啟。
而在皇城南門看守文臻的天京府少尹和金吾衛首領,按照規矩,一事歸一人,既然禮部官員押送,自然是禮部官員回稟。他不回來傳旨,那就是陛下現在還不想見文刺史,要將人晾著,自然沒有再去稟報的道理,何況入夜宮門已關,文刺史等在南門這事兒,還真不在破例驚動宮禁的範疇裡。
諸般發展,都在精通朝廷規矩和流程的文臻算計裡。
夜的流沙緩緩落向沙漏。
天牢裡文臻和林擎目光炯炯。
皇城南門外,民居掩藏裡,幾條巷陌中,有人徹夜不眠,有輕微的金鐵相撞之聲響起。
黑暗中各色人影不斷閃現,再消失在城池的各個方向。
更加黑暗的地下,有人沉默前行,向著皇城南門囚車方向外圍靠攏。
沉默的囚車裡,戴著面紗的「文臻」默默計算著時辰,抬頭看了一眼皇城上方沉積的黑雲。
黑雲之下,便是天牢。
……
隨便兒這幾天的日子頗有些不好過。
蓋因漂亮叔叔實在是個作精。
但凡衣食住行,吃喝睡覺,諸般細務,他能做的他要做,他不能做的也他做。哪怕馬車壞了呢,也要他去修,就是蹲一邊遞個鉗子吧,也得他來遞,弄得他經常恍惚以為那鉗子必須得他開個光。
可憐他小小的稚嫩的肩膀,就這麼挑起了家庭的重擔。
挑起家庭重擔的隨便兒,好性子漸漸也給磨出了火氣,某日便在給漂亮叔叔的粥里加了料,之前一直沒有加,一來沒摸清底細不願輕舉妄動,二來看那傢伙傷重有點不落忍;然而他慈悲心腸抵不過人家鐵石心地,是可忍孰不可忍,隨便兒精挑細選出最無色無味的一種藥,給漂亮叔叔撒了一丟丟。
也沒什麼太嚴重後果,大抵就是渾身瘙癢抓上三天,想著漂亮叔叔猴子一樣渾身抓撓,隨便兒陶醉得笑出聲。
然而那笑容剛剛綻放便夭折了。
粥端過去,平時餵了便吃的漂亮叔叔頭也不抬,道:「燙了。」
隨便兒自然要否認,漂亮叔叔便道:「不信?那你嘗一口。」
隨便兒心中大呼嗚呼哀哉。
正準備找藉口逃脫,漂亮叔叔擱下書,「無色無味癢藥擱在燕窩粥裡會起沉渣,發熱藥有苦味適合放在苦菜裡,潰爛藥有輕微的澀味不能放在嫩滑的食材中……學得還不到位就想賣弄,沒得丟你孃的臉,回去再學三百年。」
隨便兒:「……」
隨便兒唉聲嘆氣蹲著,喪喪地,機械地,遞個鉗子給中文,再塞個花生,等中文修好車轅,抓塊毛巾呼嚕一擦。
中文淚流滿面感受到了當爸爸的溫暖。
日語目不斜視走過,鼻子裡發出一聲悠長的哼。
四大護衛中,日語是對隨便兒接受度最低的一位,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巧言令色鮮矣仁。」
中文望著日語的背影,心想日語這神情態度恍惚熟悉,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這不是殿下當年初初和文大人暗通款曲時,日語的態度和表情嘛!
日語好像一直就不大喜歡這種性格隨和情商高的型別。
然後日語就幹了一件自以為很聰明其實非常傻逼的事情,然後他們三個都被連累,從此名字便往有病的深淵滑去一發不可收,工於心計成了日語,德高望重成了中文。
中文想了一下,覺得對自己來說,也算因禍得福了,總比逢人就羞憤欲死自我介紹「在下德高望重」來得好。
隨便兒盯著日語一擺一擺的屁股,皺了皺鼻子。
他感覺到了世界深深的惡意。
啊呸,小爺還不想伺候呢。
不想伺候的小爺面帶笑容伺候著修完了車,再在日語的刁難下洗車,再端飯,再換藥,再買飯,再洗衣服……之後,終於有了自己的空餘時間,便和中文說要出去逛逛。
這次是停留在一個頗為繁華的小鎮,將長途趕路的車子修整一下,燕綏最近不怎麼昏睡了,中文也沒辦法再拖慢行程,好歹拿著隨便兒太小不能奔波做藉口,才沒讓燕綏日夜趕路。
隨便兒這些日子,任勞任怨,勤勤懇懇,並且表現出對漂亮叔叔適度的關切和同情,以及對老實叔叔適度的依戀和愛嬌。中文便覺得,這孩子之前流浪無著,如今好容易被收留,是一心一意要留在主子身邊了。
他也樂意主子身邊有這麼可愛的孩子留著,便是瞧著,心花也能次第開放一般。
眼見主子甚作,日語又甚狗,倒免不了替隨便兒不平,又怕他不開心,有心哄著,便塞了一把錢給他,道:「去吧去吧,和你的夥伴們一起去。」
隨便兒也便帶著熊貓軍團一起去了。
大家都什麼都沒帶,隨隨便便出了門。
日語探頭看見,哼一聲道:「瞧,又去偷懶了!」
英文打他一下,道:「有臉這麼說啊你,今天的活兒都誰幹的!」
日語:「巧言令色鮮矣仁!」
德語:「我說你怎麼總看不順眼隨便兒呢,多好一孩子啊。就你愛折騰他,小心得罪了人,以後有你後悔的。」
日語:「啊哈?後悔?我?」抬腿就走,「我猜那小子一定偷了錢去亂買東西了,等我去抓個現行!」
說著就悄悄跟上了熊貓軍團。
等中文回來,聽德語說了這事,立時一拍大腿,「糟了!隨便兒是有錢,但是是我給他的,讓他隨便買,可不要被日語誤會,惹出事端來!」說著也奔了出去。
那邊隨便兒去了集市,帶著熊貓軍團直奔最大的當鋪,老大問他:「隨便兒,你今早叫我們都將自己最緊要的東西帶著做甚?」
隨便兒:「做甚?當然是跑路呀!」
老大:「什麼?!」
李瓜:「……隨便兒其實漂亮叔叔很喜歡你的……只喜歡你……」
妞妞:「啊?為什麼要跑路呀,叔叔們對我們很好呀,咱們亂跑,他們找不著我們怎麼辦嗚嗚嗚……」
隨便兒:「妞妞你再哭一聲,我就把你在這當鋪順便給當了喲。」
妞妞:「嗚嗚嗚……呃。」
甜甜:「走就走啦,賣藝也挺好玩的。就是沒有錢了,以後也沒那麼多好吃好玩的了。」
隨便兒拍胸脯:「有我在,哪能叫女人們吃苦呢!」
一邊拍胸口一邊在肚子裡大罵:「漂亮叔叔生兒子沒**!」
昨晚他發現,他精心藏起來的看家寶貝。各種瓶瓶罐罐,以及碎銀銀票金葉子,統統都不見了!
不用問,小偷偷不走他的東西,一定是漂亮叔叔讓人乾的。
他就是要困住他,軟禁他,奴役他,讓他一輩子在他的淫威之下瑟瑟發抖!讓他永遠逃脫他變態的桎梏!
做!夢!
隨便兒在心口掏啊掏,身上還有一樣東西,貼身藏著的,沒被搜走。
踮起腳,他將那塊東西遞上高高的櫃檯。
掌櫃的接過來,目光一亮,反反覆覆看了幾遍,趕緊問一句:「活當死當?」
隨便兒知道活當是可以贖回的,價格會低一點;死當是不贖回的,價格高一些。
正在猶豫,忽然身後躥出一條人影,一把抓住那老掌櫃手中的玉玦,「哈!」地一聲怪笑,「啊哈哈哈可讓我抓住你這小賊了……呃!」
日語忽然盯住了手裡的玉玦,頭髮上豎,表情驚恐。
匆匆趕來剛剛踏上門檻的中文一眼也看清了那個東西,恍如被雷當頭劈下,也僵在了門檻上。
更遠一點,聽說這事,由德語快速推來的燕綏,目光落在那塊當年自己親手所制,魚骨為底,雙鵰福壽,內嵌寶珠的玉玦上……
殿下泰山崩於前也不眨睫毛的臉,光速垮塌……
然後他就看見隨便兒笑眯眯看他一眼,再用倍兒清脆倍兒響亮的語調道:「死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