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燕綏對那鼓鼓的粉紅的腮幫子多看了一會兒,飛灰便又成了一朵嬌骨朵兒。
他盯著隨便兒頭頂一個髮旋看了一會兒,唇角微微一勾。
隨便兒再抬起頭來時,燕綏已經又閉上了眼睛,隨便兒也不知道剛才那一眼。高高興興端著托盤出去了。
之後中文被扣了錢,因為主子說他消極怠工,敷衍塞責。
中文委屈地表示馬上就都自己來,但是主子又表示既然你都消極怠工了,可見心不誠,反正隨便兒白吃白喝也該以工代幹,以後就他好了。
四大護衛再次對隨便兒抱以虛偽的同情的目光,爸爸們剔牙喝酒一起憂愁地說好閒好閒。
又一起憂愁地說也不知道隨便兒受不受得了殿下的折騰。
但也不知怎的,殿下由隨便兒伺候的時候,並不十分折騰,給吃啥就吃啥,有次隨便兒拿錯了飯,拿了燕綏並不愛吃的內臟,燕綏也沒說什麼,也就是忽然良心發現,親手塞,哦不是,餵了同樣不喜歡吃內臟的隨便兒分了半碗。有時候茶水免不了潑了灑了,反正不管怎樣潑了灑了,他也沒燙著,隨便兒也沒燙著。有時候他看書,隨便兒在一邊寫大字,字自然醜如龜爬,燕綏抽過來看了也不說,還多看了幾眼,隨便兒看他看得認真,便賤性發作,笑嘻嘻問寫得如何?如有好的還請圈出來誇讚小子。燕綏也便真圈出來了——除了一個「一」字,其餘全部圈了出來。
隨便兒正在心中暗笑,這人長了一張好臉,品鑑能力實在不咋,老大那種狗爬一樣的字,也能選出這許多入眼的字來?隨即便聽燕綏道:「除了這個一字還算能看外,其餘的都不能算字。我都給你圈出來了。太多,圈得甚累,因此要予你懲罰,把這些不能算字的字各自練習一千遍,直到像個字為止。」
隨便兒:「……摔。」
他扁著嘴去練字了,其實不用練,只需要拿出真本領就行,便自己磨了墨在寫,果然字長進飛速,燕綏看他一眼,嘴角一撇,心想就說怎麼可能字那麼醜?
卻見隨便兒寫了幾個字,眼裡忽然就含了一泡淚,燕綏眉頭一皺,心想這孩子平日裡並不嬌氣,怎麼忽然這麼矯情了?本想不問,想想還是道:「怎麼,幾個字把手寫斷了?」
隨便兒也不和他鬥嘴,垂淚道:「我想娘了。」
這話一齣,燕綏便默了。半晌,有點氣虛地道:「好端端地,怎麼會想你娘?」
隨便兒扁著嘴,「我在家一直是寫這樣的字,娘從來就沒說過!」
他終究是年紀小,便是天生善於隱匿情緒,畢竟也是第一次離開家,被羈縻於陌生人身側,難免有幾分惶恐,此刻便藉著發洩出來。
燕綏脫口而出,「你娘那是慣著你……」說到一半,心知不是,他自覺負文臻良多,再也無法理直氣壯吐槽她,最終道,「她並非不明白你的小狡猾,只是因為世事多艱,也就望你狡猾一些,靈活一些,如此也可以活得長些……」
隨便兒立即介面:「比如現在,除了我,還有誰能委屈求全,捨身飼虎!」
燕綏:……什麼玩意!
隨便兒卻又立即不哭了,眼珠子轉了轉,興致勃勃問他:「漂亮叔叔,你那語氣,好像很熟悉我娘哎,你認識我娘嗎?」
燕綏斜眼看他一眼:「你覺得呢?你覺得你娘和我該是什麼關係?」
隨便兒心大的揮手:「能有什麼關係!你是我孃的仰慕者唄!聽著我孃的傳奇長大,愛上了不可得的她。這種人多了是,我們一個府內,有半府都是這種!」
燕綏:……什麼跟什麼!
他端起茶,覺得有點心梗,喝不下去,又放下,想了一陣,忍不住問:「你孃的仰慕者很多?都是誰?」
隨便兒便掰指頭,「乾爹啦。當初為了救我和娘死掉的王叔叔啦,潘航叔叔啦,毛之儀叔叔啦,毛萬仞叔叔啦,白林叔叔啦,紀典叔叔啦……」
他也搞不大明白仰慕和崇敬的區別,只將所有經常出入刺史府的男性都算上,如此一來真是車載斗量,十根肥手指不夠,又脫下鞋去掰腳指頭數,燕綏的臉越聽越黑,喝道:「不許脫!腳臭!」
隨便兒「哦」一聲,也就不脫了,皺皺鼻子,心想殭屍真小氣,之前罵過他一句,到現在都記得還。
燕綏端起已經冷掉的茶要喝,隨便兒斜睨著他,他知道這位殭屍叔叔講究得要命也敏銳得要命,這茶只要有一點溫度不對都不會進口,因此也不打算提醒他,誰知他很快就目瞪口呆——因為燕綏真的毫無反應地就灌了一口。
隨便兒立時想起這位現在的身體,可不能喝冷茶,跳下床,搶過杯子,道:「茶冷了喲,我去換我去換。」
也不知怎的,漂亮叔叔心緒好像忽然便又好了一點,擺擺手放下了茶杯。
隨便兒也不敢撩撥他了,總覺得今天這人奇奇怪怪的。
燕綏盯著他看似憨嫩的表情看了一陣,終於還是沒忍住,自虐般地問:「那你自己,最喜歡哪位你孃的仰慕者?」
隨便兒不假思索地道:「當然是乾爹啦!」
燕綏一聽到「乾爹」兩字,就又想喝冷茶了。
這裡頭,每一個字都礙眼!
「你娘呢……最……喜歡哪位?」
「我娘要我尊敬乾爹,敬重每位叔叔,每年記得給王叔叔燒紙。乾爹對我說的話也差不多啦,他總說娘是親孃,是世上對我最好的人,說娘生我時很難很難……王叔叔便是那時候為了救我和我娘死的……」
燕綏忽然便轉過了頭。
……
文臻挾持著聞近純走出香宮的時候,迎面便看見星星點點的燈火,無數護衛流水般向這個方向匯聚。
這陣勢,用來對付大軍都夠了。
她跨出門檻之前,回頭對德妃看了一眼,德妃坐在椅子上,口唇蠕動,嘴型似乎在說:對不起。
什麼對不起?
文臻並沒時間多想。
她也不理會那些匯聚的人群,匆匆趕來的永王,司空郡王,以及他們的手下。新君也來了,在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包圍下,遠遠站著,看著面目模糊。
文臻心中哂笑,果然還和以前一個德行。
對面在喊話,在勸降,在怒責,在不解。永王驚詫她何時回京,為何不入宮正式覲見,司空群大罵她不臣之心,竟敢挾持皇妃,新君遠遠地讓她顧念姐妹之情,放開純妃,有何陳情,儘管說了便是。何必如此決絕,要知道挾持皇族是大逆之罪,是要進天牢的。
文臻便笑,也不理會,拖著聞近純一路疾走,向皇宮西側而去,鮮血逶迤一路。
眾人只得跟著,直到看見鐵獄鐵黑色的簷角,永王目光一閃,忽然道:「文大人,你可是想用純妃的性命,換燕綏的性命?」
文臻笑道:「還是殿下聰慧。如何?」
永王低聲一笑,搖了搖頭,司空群已經暴戾地道:「做夢呢你!一個女人,憑什麼來換弒君大逆罪人!」
聞近純臉色慘然。
文臻似笑非笑看她一眼。
每次小純子遭遇這樣的打擊,她都很喜歡看見呢。
聞近純又抽抽噎噎看向皇帝,眼波哀絕,側轉臉的角度也很絕,連文臻都想到了「宛轉蛾眉馬前死」這樣屬於美人末路的淒涼紅顏誄。
奈何皇帝好像想不到,依舊遠遠地站著,遠遠地喊著話,「純妃你放心」,也不知道是要她放心會去救她,還是要她放心去死。
倒是永王,還有幾分憐香惜玉地,多看了她幾眼,和文臻道:「文刺史,何苦激烈如此?你向來行事圓熟豁達,此番作為,卻令本王很是詫異。」
文臻失望地道:「不肯換麼?」
這下連永王都驚訝了,上下看了她半天,忽然開始懷疑這些年這位女刺史的偌大名聲,是不是有人代筆?
蹬蹬蹬腳步急響,連帶弓弩之聲軋軋不絕,無數宮中護衛彎弓架箭,如黑潮一般將兩人團團包圍。
永王在人群之外,嘆息一聲,道:「文刺史,莫要再負隅頑抗。換人是不可能的,本王數十聲,十聲之後,你再不放純妃娘娘,也不過此地多一具美人屍罷了……你且三思。」
弓弦已滿,冷光閃耀,密密麻麻,向著文臻。
執弓之人手臂如鐵,一動不動,無一絲放鬆可能。
永王等人都已經再次退後,以示絕不妥協的決心。
滿宮侍衛抿緊唇,心間既緊張又有些恍惚,最近宮中大事頻頻,人人不能安枕。沒想到繼宜王殿下弒君之後,這位傳說中宜王殿下的紅顏知己,竟然也闖宮挾持寵妃要救人,這是孤注一擲了嗎!
萬眾無聲。
氣氛緊繃得似乎誰彈一下手指,便要斷了。
永王緩緩抬起手。
文臻忽然道:「行,我放人。」
永王目光一閃,立即和煦地道:「文大人聰慧。」
文臻撇撇嘴,道:「也沒指望能換到人。畢竟聞近純算個什麼東西?其實我只是想再見他一面,便不能見,近一些,也算同甘共苦。如此,把我和他關在一起也便罷了。」
永王更加感佩地道:「文大人對宜王殿下之情義,令某動容。你既然拋卻一切,行此下策,只求相見,某豈有不成全之理!」
司空群正要說什麼,永王已經道:「那便請文大人暫且天牢委屈幾日,待有司審議後再決。」
司空群不說話了。
永王打量著文臻的神色。
文臻從德妃那裡出來,德妃出手放走了燕綏,他為此很是惱怒,特地去尋太后說話,太后卻道這宮中鬼魅甚多,燕綏這種人,暫且留著性命,一來鉗制德妃,二來說不定鬼來了還可以擋上一擋。畢竟無論什麼鬼,最先要解決的,都是燕綏。
永王心存疑慮,但是對太后也頗無可奈何,只得暗中下令追捕燕綏。
可是為什麼文臻好像竟然不知道燕綏已經被救走?
德妃沒有告訴她?
德妃為什麼不告訴她?
永王看一眼鐵獄的方向,便明白了。
德妃這是心有不甘,還想文臻想法子救林擎呢!所以不告訴文臻燕綏已經得救,想把文臻哄到天牢去救林擎。她一定和文臻說燕綏在天牢。
那麼文臻的目標就應該是去天牢,但她心機深沉,故意往鐵獄走,是算準自己等人看見她想靠近鐵獄,就一定不會成全她。
永王還真不敢成全文臻去鐵獄。
天知道那個能吃鐵的蟲子文臻有沒有?德妃能有文臻為什麼不能有?她本就善毒,稀奇的手段極多。
一旦有了食鐵蟲,鐵獄在文臻那裡就像自家的後院,如何能關住她?
倒是灌了米漿的厚實土牆,和機關密佈,高牆深院的天牢,位於皇城南側,旁邊就是皇城旗手衛的大營,數千旗手衛拱衛,便是闖出天牢都插翅難飛。
他對著御林衛的頭領點點頭。
文臻冷笑一聲,噹啷一聲扔下匕首,伸手在聞近純後頸摸了一把,再將聞近純狠狠一推。
聞近純慘呼一聲,跌出老遠,被皇帝搶上扶住。
那邊嘩啦一聲,一條鐵網已經罩住了文臻,將她困得,動彈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