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抉擇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老獄吏這麼想的時候,便有些走神,正看見那隻手微微一彈,他心中一驚,扣那右手的動作便歪了一歪,這鎖釦有個講究,稍微歪一點便不夠嚴絲合縫,但要想拔出來重弄,這隻手便會完全廢了,老獄吏一來於心不忍,二來也怕自己稟報了之後,會被責怪,假如重弄廢了人的手或者傷上加傷導致人死亡,到最後又是自己的責任和罪孽,因此想了想也便算了,便是這隻手沒扣穩,也畢竟入了肉,雙腿和左手也扣得死死,總之無論如何也掙脫不了的。

他便退了下去。

鐵門一重重關閉,鐵獄裡的光線也漸次消失,只留下頭頂一線天窗,倒映著同樣黝黯的天空,隱約還有枯樹的枝椏,斜斜地劃裂那一片蒼青色。

地面上的人,緩緩睜開了雙眼。

第一眼正看見被割裂的青天。

燕綏看見那天的那一刻,立即又閉上了眼睛,像是連此刻蒼穹,都不願多看一眼。

右手卻在慢慢地動。

沒有扣好的鎖環,微微歪了一條縫隙,他的手指向內折起,頂入那個縫隙,他手指修長,能做到這個常人做不到的動作。

微微用力,血流愈急。

不消片刻,那一處的鎖環有些變形,一根鐵刺沾著點細微的血肉,穿刺而出。

燕綏又多了一根手指的縫隙,這回他用兩根手指,將那鐵刺捏扁,捏成一把薄薄的匕首。

鐵獄便是鐵獄,沒有任何植物,渾鐵打製,他在被送進來之前,已經被搜走了身上所有的東西。

但是沒關係,只要他還活著,就行。

匕首捏在指尖,慢慢地,轉為赤紅,像被火烤過一般。

他將這簡易匕首慢慢插入鎖環的縫隙。

並沒有試圖去撬掉鎖環,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是行不通的。

他只是將匕首壓緊了自己的肌膚。

哧哧血肉燒焦之聲響起,於這夜的寂靜中聽來驚心動魄。

肌膚一旦被燒焦,凸凹不平,就會和鎖環之間更多縫隙,和深入肌骨的鐵刺之間也就多了縫隙,同時也止住了不斷的流血。

鐵刺控制人體的根本訣竅在於和肌膚血肉的無縫貼合,一旦出現縫隙,也就失去了大多的作用。

這樣的方法,未必沒有人想不到,只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對自己下這樣的手,智慧,決心,勇氣,後者才是最難。

真正的狠,是對自己也夠狠。

哧哧之聲不斷響起,燕綏額頭起了一層薄薄的汗,他因為體質和毒病的原因,暑熱無汗,冬不畏寒,但此刻那一片晶亮在暗室中微微閃光。

右手烙過一圈,所有的鐵刺都已經鬆動,他慢慢地,將尚未來得及深入咬合的鐵刺都拔了出來。

右手已經能動,他微微動了動,還好,還沒來得及傷及經脈。

然後他伸手至後背,將後背的刀口也烙了一遍止血。

做完這些,他的手脫力地垂了下去,正準備休息一下再繼續,忽然聽見隱隱有些動靜。

他輕巧地將右手伸進鎖釦,做好還被扣著的模樣,重新閉上雙眼。

……

景仁宮父子相殘那一刻,德勝宮裡德妃正在梳妝。

從洋外搜尋來的大玻璃面鏡子,將那女子的美貌映得纖毫畢現,歷二十餘年光陰,不改韶華。

菊牙站在她背後,沒替她梳頭,十分大逆不道地在走來走去,她也不想管娘娘為什麼半下午地在梳妝,反正總不會是為了接駕。

陛下聽說龍體不成了。

太子出了東宮,皇后也莫名其妙好了,出了鳳藻宮。

宜王殿下已經進宮。

神將林擎被宣回京述職,據說也要進宮了。

連帶雲陽公也在往回趕,宮中大小皇子公主,都在景仁宮外等訊息。

這一連串訊息也太驚悚,眼看著這皇宮便要天翻地覆,娘娘還要在這時候梳妝……菊牙嘆氣,就算是神將回來,也是去見陛下,難不成還能來德勝宮?

她心中忽然掠過一個更驚悚的念頭。

神將不能來德勝宮,娘娘不會想自己去景仁宮吧?

以這位的性子……很有可能!

要不然她這麼盛裝打扮做啥!

菊牙越想越恐懼,忍不住嚎一嗓子:「娘娘啊,您可千萬不能啊!」

正在專心描眉毛的德妃被這一嗓子驚得手一顫,婉約長眉畫成了鼻涕蟲。

德妃將眉筆一擱,轉身,陰森森地看著菊牙。

菊牙完全不懼,往德妃凳子前一撲,顫抖地道:「我的娘娘啊,您可急不得啊,這二十餘年都等了,不在乎多這幾天,再等幾天,咱們再等幾天,啊,總有見到神將的一天的是不是?」

德妃低頭盯著她,忽然笑了,手指一點她額頭,道:「你腦子裡都是些什麼東西!想到哪兒去了,我是那麼急色的人嗎!」

菊牙:「是啊!」

德妃:「……我可謝謝您的誇獎嘞。行了,小祖宗,去,把那夾牆裡的那個小盒子拿來。」

菊牙這才起身去了,一邊走一邊順手拿了塊手帕綁住鼻子,走到馬桶間。德妃娘娘放馬桶的地方,自然也是香氣撲鼻的,可菊牙的表情,就像要去世上最骯髒的地方……確實也是如此,她掀開馬桶,伸手進去,咬牙摸索半天,咔噠一聲,馬桶下方的地面緩緩開啟。

菊牙一邊開機關一邊哭著道:「我的娘娘哎,你做什麼要把機關放在這麼一個地方!」

德妃給鬢上插上一朵珠花,比對半晌,才漫不經心地道:「我這宮裡,眼線多如狗,殺之不絕。但是這麼多年,哪怕我一盒胭脂都被狗嗅過了,這馬桶底下的貓膩,有人察覺沒有?」

想了想,她又得意地道:「都說燕綏是東堂第一機關大師,改日該叫他來瞧瞧,他就能明白,他這機關的天賦,是從誰那裡繼承來的!」

菊牙:「我的娘娘哎,我怕宜王殿下會和您斷絕關係!」

她在隔板下摸索半晌,再淚流滿面伸手進馬桶,把機關給關了,這才出來,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手中的小盒子用幾層厚錦緞包著,依舊散出難以言喻的怪味來。

德妃正在往身上灑香水,也是洋外玩意,洋外玩意就是香,她連打幾個噴嚏。

小盒子開啟,菊牙閉著眼睛不敢看,屏住呼吸,那可怕的氣味更濃了,幸虧德妃的香水也濃,竟然生生蓋住了。

「我的娘娘哎,你搞這麼些噁心東西做甚!」

盒子裡是一種青色的蟲子,乍一看就像一些青磚的碎屑,在盒子裡亂轉,亂得人眼暈,在蟲子的身下,一堆一堆的黑色粉末,仔細一看卻是鐵屑。

盒子是玉質的,有好幾層,這是最上面一層。

德妃看了一眼,笑道:「哎呀,食量真好,又大了。」

菊牙嫌惡地看了一眼。

「你可別瞧不起這小東西。」德妃笑道,「也別覺得咱們花了上千兩金子,從那個老嬤嬤手裡買來這麼個噁心東西就是虧了。你可知道前朝那個盛寵的麗夫人,就是被判剝皮,最後剝下一具特別美麗完整美人皮的那個。那皮被引為奇蹟,還有豪門收藏來著,知道怎麼剝的嗎?就是被這東西鑽進血肉眼睛鼻子耳朵,一點點從內臟開始咬起,內臟咬沒了,骨頭咬化了,最後就剩下一個完整的空殼……」

菊牙捂住胃:「娘娘……您別說了……您也不怕不吉利……」

娘娘也是寵妃啊,也和皇后不對付,甚至……

德妃笑一聲:「我怕什麼不吉利,什麼不吉利的事,我都做過了!」

菊牙忽然後知後覺地問:「娘娘,您好端端地忽然讓我把這些東西都拿出來做甚?」

德妃望一眼景仁宮的方向,平常散淡又微帶媚意的容顏上,忽然掠過一絲淺淺陰霾,半晌她道:「我這不是怕忽然有什麼事,來不及嘛……」

菊牙有聽沒有懂,正想問,忽然人影一閃,面前已經多了一個人。

菊牙愕然道:「德高望重……啊不中文!」

德妃正在往頭上簪花,聽見這句,脊背一僵,緩緩轉頭。

中文渾身汗溼,二話不說就對德妃一個大禮:「娘娘,請您救救殿下!」

當地一聲,德妃擱下了手中的簪子。

忽然頭頂屋瓦聲響,一人翻身而下,臉色金黃,個子奇高,菊牙又驚道:「師蘭傑!」

叮地一聲,簪子被站起身來的德妃卷落地下。

她素來自如的神情,此刻被一片淡淡霜白之色所籠罩,看了一眼景仁宮的方向,再看一眼香宮的方向,最後嘆息道:「沒想到,還是……」

師蘭傑急迫的懇求聲亦傳來:「娘娘,求您救救神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