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砰。」一聲,燕絕的屍首,墜落塵埃。
他四仰八叉躺在地毯上,鮮血汩汩流了一地黑紅,張開的手掌間,一柄匕首滾落在地,匕首幾乎全是木柄,只露出一點小小的刃尖,那點刀鋒,連肌肉都劃不破。
皇帝看見那匕首,心中猜測得到證實,眼神不禁一縮,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燕綏轉頭,冷冷看向他:「滋味如何?」
滋味如何?
我有一萬種方法可以殺他,為文臻報仇,可我要他死在你手上。
我要你親手殺親生子,親手殺也許是唯一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對你滿滿真心,對你充滿孺慕之情,而你亦有幾分喜歡的孩子。
我要你終有一日眾叛親離時,想起今日這一幕,日日月月年年都萬蟻噬心,追悔莫及。
我也要燕絕,被他唯一在乎的親生父親殺死,要他在死前明白被背叛的滋味,明白從天堂墮入地獄的滋味,明白人世間一切苦痛的極致滋味。
傷我文臻者,雖親必誅。
……
皇帝端坐在榻上,神情似乎毫無變化,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出,他此刻很僵硬。
親手殺親生子,還是因為誤會,那般滋味,便是瘋子,也不好受。
燕綏的報復,一刻嫌晚。
良久之後,他長長吸一口氣,再籲一口氣,似乎要將這滿腹的複雜的滋味,在瞬間吐納出去。
林擎譏諷地笑了笑。
可惜,再怎麼吐納,這殿內的空氣,都滿滿血腥氣息,每條縫隙,都填滿了地獄深處哭嚎不休的冤魂。
遠處隱隱傳來雜沓的腳步聲。
天色已經暗了,皇帝慢慢拿出火摺子,親自點燃了殿內的燈火,一點幽幽燭光下,他看起來更像一隻尊貴的鬼魅。
他聽著那動靜,忽然衝著燕綏笑了笑,道:「好兒子,你說,朕駕崩以後,誰會繼位呢。」
燕綏又閉上眼睛,不理他了,彷彿殺掉燕絕已經完了他的心願,這世間事,此刻他不想理了。
他頰上沾染了一點燕絕的血跡,他也不去擦,顯得肌膚越發透明。
林擎有點憂慮地看了他一眼,主動接話道:「當然是太子咯。不過你猜,誰會扶立他呢?」
皇帝:「皇后?今天她表現不錯,特別沉得住氣。」
林擎:「沉得住氣,想必是因為有所仗恃或者有內部訊息,不是嗎?」
皇帝:「那就是還有人給她提供訊息,要她靜下心來等著事態變化,你說,那個人是誰?」
林擎:「我猜,當年誰給你下毒,就是誰。」
兩人竟然就這麼討論上了,如同當年林擎還沒成為神將,皇帝也還沒繼位時一樣,一杯小酒,你來我往,月下同酌,共克時艱。
只是時光悄悄淘換了所有人的模樣,終究是回不去了。
說到這個話題,皇帝也默了一默,林擎卻又咳嗽一聲,接著道:「所謂子承母業,你燕家還真是有意思。人家給你下毒,你就給側側和燕綏下毒。怎麼,是要將這一代坑一代的手段,發揚光大嗎?」
皇帝下意識看了燕綏一眼,燕綏眼睛都沒睜。
皇帝搖搖頭,卻沒繼續說下毒的事。話到了這裡,也就沒有再討論的必要了,皇帝笑道:「你說,朕身邊有這麼些毒蛇盤桓,如何能不步步為營?」
「她這麼多年萬事不問,其實是躲著你吧。也忌憚著你。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報仇?」
「談何容易。」皇帝淡淡道,「再說她既然還在宮中,唐家便還有一份仗恃和野心,也就容易有不同的聲音,生出不同的想法,總能多拖延一些日子。」
林擎點頭,知道他這方面和思路和燕綏一樣,國力不足,世家勢大,朝廷一直想著的是休養生息,存糧備軍,做好準備,這需要時間。而唐家越發展,越龐大,人越多,勢力越容易分化,牽扯越多,想法越多,越不容易成事。
而這麼多年當唐家真的成為一艘無與倫比的巨舟時,因為勢力的分化和利益的牽扯,不可避免地導致出現了無數訴求。有人想著劃地自立,有人想要一統天下,有人建議直取天京,有人更傾向於和宮中內外聯盟……再適當煽風點火,製造矛盾,巨拳便會成散沙。
除非出了鐵腕人物,強力整合,真正意義上統一唐家的所有聲音,否則唐家遲早會被各個擊破,外耗內耗,慢慢耗幹。
深宮那位因為身份的不同,代表著不同的利益,看似和唐家並無聯絡,但實則千絲萬縷,只要她在,唐家就不容易真正統一。
皇帝心思之深,從來不下於燕綏。
燭光幽幽,耀亮他微微凸起的臉頰,腮骨分明,這兩年確實瘦了很多,燭光裡的側影,此刻終於顯露了一代帝王深沉的輪廓。
一道人影忽然於燭影中浮現,如煙如霧。
臉卻是平庸的臉,那個小太監晴明。
皇帝的聲音也幽幽淡淡:「接下來,朕便要駕崩了,死於反叛的神將林擎和宜王燕綏之手,而朕在死之前,也為自己報了仇,將你兩人順利拿下……給你倆暫留一口氣,免得阿信有時間來琢磨朕……至於最後誰繼位……誰能誰就上啊。」
他輕輕巧巧地笑了笑。
林擎也輕輕巧巧笑了笑,燕綏唇角一抹譏嘲。
好,好算計。
詐死之前一舉解決兩個「心腹大患」,想必邊軍他已經派人去接管。
消化藥力需要時間,在這段時間內,他可藉此機會看清每個人的行動和立場。
皇帝駕崩,各州刺史依律必須赴京送葬,只要世家忍不住來了,自然免不了和新君一場博弈,而無論誰勝誰敗,他都可黃雀在後。
到那時,所有人都元氣大傷,他恢復健康,再登帝位。
哪有什麼屬意於誰?
從來都是他自己,想要那皇位百年!
皇帝微笑著,把從燕綏懷裡搜的藥放在懷裡,叮囑晴明:「進入密室後,務必按要求給朕服藥。請大師做好準備……」
林擎神色微微一動。
大師?什麼大師?
皇帝起身,走入了經常起居的那個暖閣,隱約有一點細微聲音響起,隨即便無動靜。
片刻後,有兩個黑衣人抬著一具屍首進來,放在榻上。那人面容枯槁,眼下青黑,赫然便是皇帝的模樣,只是比皇帝看起來還要乾枯難看一些。
畢竟死去的容顏,總會有點變化的。
林擎毒性終於全面發作,最後朦朧的視野裡,他看見晴明一指點在燕綏膻中穴,而燕綏沒有反抗。
他看見晴明向自己走來。
隱約聽見晴明一邊走,一邊口中發出很多雜亂的聲音。
紛亂的,爭執的,衝突的,有自己的逼迫之聲,有燕綏的狂妄逼宮之語,有皇帝的質問和痛苦,有皇帝的慘叫,有自己和燕綏奸計得逞的大笑,有機關軋軋聲響,然後兩個篡位弒君的逆賊大笑聲變成了慘叫聲——好一齣驚心動魄的逼宮篡位大劇。
都由晴明一張嘴,一個人完成。
絕,真的絕。
林擎想笑,想打賞,懷裡還有錢來著,這一回,值得賞一個銀角兒。
可惜,連一根手指都抬不動了耶。
最後動盪的視野裡,是晴明向自己抬起的手指。
最後聽見的,是晴明一邊對他下手,一邊發出驚恐的尖聲:「陛下駕崩啦——」
然後是撞門聲,狂奔聲,太子的大喊聲,更遠處大量軍靴的踏地聲。
他恍惚的目光緩緩上移,上方是景仁宮雕龍繪鳳的藻井,鑲嵌著少量的七彩琉璃,看不見任何的景物,更看不見德勝宮一角的飛簷。
他最後一個念頭是。
如果沒死,關在天牢裡,不知道能不能看見德勝宮後院簷角的銅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