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三鞠躬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更多的卻是淋漓盡致的對眼前人自作聰明的嘲弄,對忽然了悟的心愛之人深宮生涯的無窮無盡的心疼。

原以為她獨享榮華寵愛,一生貴盛無憂,良人珍重,恣意快活,如此,他便天涯不見,永守邊疆,為這皇家以命相搏,也是值得。

卻原來子系中山狼,卻原來深宮便葬場。

到如今不過大夢一場,笑到癲狂。

林擎笑著笑著,吐了一口血,一邊吐一邊喘息道:「我呸,老子就沒睡過秦側側!」

燕綏轉過頭,閉上眼睛。

皇帝卻嗤地一笑,根本不屑於理會。

林擎也不再說。永裕帝這種人,看似心性溫和,實則堅狠剛強,從來只會相信自己。不然又何以以病弱之身,自諸皇子中脫穎而出奪得帝位?

他認定了燕綏非親子,那麼他和燕綏此刻再怎麼辯解,在皇帝心裡,也不過是虛言矯飾,想要令他後悔,放過他們罷了。

越反駁,越會堅定皇帝的殺心。

林擎握著雙手,眯著眼,滿臉不捨和嚮往,悠悠喃喃道:「真後悔當初沒答應給她睡一睡啊……」

他聲音很低,就沒打算給皇帝聽見,這是自己內心最後的夙願,幹嘛要說給那隻狗聽。

他的大笑聲傳出殿外,本就急得不斷亂轉的太子驀然停住腳步,一把抓住皇后的手,「母后!您聽聽!林擎在笑!他為什麼在笑?是不是心願得逞,燕綏繼位?」

皇后面色鐵青,握緊了他的手,她也在仔細聽著裡頭的笑聲,半晌冷聲道:「縝兒!稍安勿躁!我聽著這笑聲不大對!」

她忽然目光一凝,看見不遠處狂奔而來的人。

……

殿內,皇帝沒聽清林擎的自言自語,只當他心虛,便笑道:「不過,阿擎,你也別覺得冤屈,別覺得白白為朕賣了命。朕從來就沒碰過側側,她又怎麼能懷孕?她是為了救你才假稱懷了朕的孩子,朕看中你的才能,也是為了你,才認了這個孩子。這麼多年,朕對燕綏寵愛更在諸皇子之上,對德妃更是恩寵非常為此不惜承受群臣攻訐,你都該是知道的。朕也從未碰過側側,她從始至終都是你的。你為朕征戰邊關,朕為你照拂妻子,你說,朕是不是對你有情有義?」

林擎盯著他,眼神似有火在燒,半晌卻哈哈一笑,竟然雙手拱了拱,道:「這麼一聽,還真挺有道理,那臣還應該謝陛下咯。」

皇帝展顏一笑,但未等他這笑容完全展開,林擎便又對他一揖,笑道:「一鞠躬,謝陛下為了皇位,歡天喜地戴綠帽子一戴二十餘年。」

皇帝的笑容僵住。

林擎又是一揖:「二鞠躬,謝陛下大度包容,讓那‘拖油瓶’三歲出宮,十三歲藝成回宮,十三歲到二十三歲間,和他那‘便宜老子’一般,為陛下當槍當矛,流血流汗,殫精竭慮,對抗敵人,到頭來得匕首一柄,毒煙一把,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皇帝端坐著,面色上如漸漸覆了霜。

殿內有人影不斷閃現,林擎和燕綏都當沒看見。

燕綏一直就像在走神,像魂已經離開了這座令他窒息而煩悶的殿宇,飛向高天之上,日月星辰,宇宙流光,天地之極,哪裡都好,哪裡都成,只要不要在這裡,不要坐在這著黃袍的人間骷髏身側,聽這些著三不著兩的話。

林擎再一揖,這回一躬到地,「三鞠躬,謝陛下情深義重。明明喜歡側側,當初也多次和臣交心,月下發誓,願以一心待側側,白首不相離。彼時陛下言辭懇切,甚至不惜歃血為盟,此情此景,歷歷在目。臣也便深信不疑,且一心感佩,為此星夜馳騁邊關,從此二十年軍旅不歸,只為相信陛下的誓言,相信側側的運氣……謝陛下這麼多年深寵側側,盛寵不衰,寵到她妖妃之名傳天下,寵到她不得不為了自保疏親離子,寵到她因此被我誤會,寵到她成為六宮的靶子,寵到她眾叛親離……陛下之愛,如山如海,山是不周山,終年飄雪,飛鳥難渡;海是死海,黑水翻覆,落羽也沉。陛下之誓,以骨以血,骨是反骨,總將真心做惡念;血是狗血,潑不盡這一天腥!」

皇帝臉色已經變成慘白,他終究是天潢貴胄,便是少年弱勢,也金尊玉貴,一輩子何曾被人這般淋漓盡致惡毒至極地罵過,只是天生的修養或者說是城府愣是讓他硬生生地聽了下去,也是這見鬼的城府讓他聽完了,只覺得心頭難受至極,捂著心口,一時竟也一口氣喘不上來。

燕綏坐在那裡,後背的流血依舊未緩,似要將一生的血都流盡了般,他也不去管,殿外太子殿下煩躁的腳步聲咚咚不絕,越來越快,他的心跳卻越來越緩,指尖越來越冰冷,殿門上方的雕花窗欞隱約透出一線晦暗的天色,好像要下雪了,他恍惚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也是一個將雪的天氣,他裹了一個小皮裘,獨自在御花園玩,那時候林飛白已經來了,十分的惹人討厭,他不願意呆在德勝宮,便自己去御花園玩球,御花園空曠風大,沒多久凍得手指梆硬,連球都撿不起來,他撿了好幾次撿不成,正想著用什麼辦法方便撿球,忽然一隻手穩穩撿起了球,還拂去了上面的雪,才遞到他懷裡。

他抬起頭,就看見父皇慈和的眼神。

父皇蹲下身,責怪地看著他身後,道:「怎麼一個人跑出來玩了?還穿這麼少。連手籠子都不帶一個。」

說著脫下自己的狐皮圍脖,圍在他脖子上,又拉過他凍得通紅的小手,在自己掌間搓了搓,又放在唇邊呵了呵氣。直到那小手指尖溫暖,才抱起他往回走。步聲輕而穩,踏響落雪的紫紅長廊。

他記得那圍脖長毛滑潤柔軟,溫暖直入心底,記得那唇間熱氣溼潤,彷彿盤桓在指尖多年不散。

這樣的細節其實很多,也正是這些一幀一幀疊加的細節,支撐他走過寂寥的童年,艱辛學藝的少年,風浪不絕長熬心血毒發頻頻的青年,支撐他明明不願俯首這塵世間,明明存在便是艱難,卻還扛下了那許多本不該扛的一切,支撐他奔走於江河湖海,奔走於懷刃藏劍的朝堂和世家之間,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十指伸出不再是牽手而是挖心,直到今天一柄匕首入身如飛雪。

他伸出手,指尖也和那年一樣,不知何時一片青白色,冰冷僵硬。

只是再無人呵熱指尖。

沒關係,我可以自己呵。

他將指尖伸入唇間,觸及一片熱燙,手指落下時,指尖一片殷紅。

他垂頭,看那血滴一滴滴落於膝上,心中模模糊糊地想,原來到了此刻,血還是熱的啊……

真是……可笑。

前方人影一閃,是一個內衛,也就是隱藏在皇帝寢宮的保護人員,那人從燕綏身後閃出,手中長劍直向他後心,但明明還在出神的燕綏,就好像背後長眼睛一般,隨手一拂,那人無聲倒縱出老遠,撞在一隻銅鶴上,瞬間紅紅白白一地。

其實這間屋子並不是皇帝尋常見人和休息之所,因此裡頭的佈局連燕綏也不大熟悉,但是他知道一定有人藏在龍榻之側,因為龍榻背板如果一開始就藏了匕首,是瞞不過他的,所以那裡一開始什麼武器都沒有,是有人藏在龍榻側後方的牆裡,在他坐下後,並且為了躲避皇帝殺手後背撞到龍榻時,才藉著那陣震動,以聯動機關的方式,將匕首送了過去。

只是燕綏解決了這個人,口裡的血終於噴了一地,一手扶住了龍榻,晃了晃。此時皇帝也趁機伸手入他懷中,掏出了一個錦囊。

錦囊還未完全開啟,一股特異而濃烈的香氣便彌散而出,皇帝深吸一口,滿意地道:「好,果然不愧是無盡天窮盡心力練出來的靈藥。」

他眼底閃爍著喜悅的光。他自己身體是確實不成了,苟延殘喘著,就是為了等這藥,如今總算是等到了。

林擎已經自己找了張椅子坐了下去,看著這一幕,嗤笑了一聲,和燕綏道:「別生氣,為狼心狗肺的東西氣著了,不值得。且記得,還有人在等你呢。」

燕綏一直漂浮著的目光忽然一動,終於看了他一眼,忽然也笑了笑,道:「你也是。」

林擎唏噓道:「你娘也不知道怎樣了。」

燕綏道:「她能自保。」

皇帝既然都不敢真的挾持她來威脅自己兩人,就說明對德妃很忌憚。

這麼多年德妃在宮中屹立不倒,固然有皇帝故意做戲緣故,但她在成為靶子的情形下,還能安然至今,自然妖妃之名不是白叫的。

林擎便很是安慰地笑了笑。

皇帝將藥收好,看向兩人,匕首有毒,毒煙更是非同凡響,燕綏別看剛才那一著很狠,但其實已經是強弩之末。他從容地笑了笑,道:「聽說這藥藥性霸道,需要異人長時間護法幫助煉化。看來朕也得花點時間。」

林擎笑道:「難怪那麼急巴巴地要把老三叫回來,原來是怕他已經把藥煉化完了,你就沒戲了。不過我提醒你一句,藥要對症地吃,這是給燕綏專門配的,你搶來算哪門子事?」

皇帝看定他,不說話,微笑。

林擎盯著他,默然半晌,猛轉頭去看燕綏,燕綏也終於轉頭看向皇帝。

半晌林擎喃喃道:「你……你也中了毒,你中的是和燕綏一樣的毒……所以你多年身體荏弱,可你為什麼症狀和燕綏不一樣……」

皇帝微笑著道:「因為性格不一樣啊。」

林擎長長地吸一口氣。

因為性格不一樣,所以皇帝隱忍,燕綏縱情,但背後的皇帝,今日的皇帝,哪裡不瘋狂?

燕綏用他的方式排解了許多,更多是自己默默承擔,於他人並沒有太多傷害。而皇帝,選擇的是傷害別人,成全自己。

若非絕情忍性,若非毒性已深,怎能隱忍至斯,酷烈至斯?

「這麼多年,我那些毒也解了幾成了,所以我不需要你的前三顆藥,算是給你留一線生機。全了你我父子多年恩義。」皇帝開啟袋子數了數,倒出一顆藥丸,二話不說塞進燕綏嘴裡,順手還拿起榻邊一杯茶幫他嚥了下去,「擇日不如撞日,為防夜長夢多,爹這便餵你吃了吧!」

林擎:「!!!」

他明明該知道燕綏這藥霸道,不能隨便吃,上一顆藥還沒煉化,就吃下第三顆,這是要他立刻死麼!

林擎氣得又吐了一口血,這回連罵都不想罵了。

他想他服了。

便縱萬千智慧,無上武力,抵不過沒有下限的狠毒。

他更擔心燕綏的狀態,不該這麼衰弱的,是之前藥沒煉化的問題嗎?

燕綏臉色白的如透明一般,微微闔著雙目,不仔細看,好像已經沒了呼吸。

皇帝輕輕道:「既然朕需要時間,也需要看看大家夥兒的心田,那麼接下來,說不得也就只能委屈二位了……」

他話還沒說完,外頭忽然響起了激烈的拍門聲,伴隨不管不顧的大叫:「父皇!父皇!父皇您怎麼樣了啊父皇!」

還有太子氣急敗壞的勸阻聲:「老五!你怎麼忽然進京了!你這是要做什麼!站住!站住!你不能進去,你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