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此生長與君相逢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那是街角的半間房子,但是弄得極其講究,講究到單看那半間房子,中文險些以為自己回到了東堂,紅色琉璃瓦,刷得雪白的牆,黑色的漆得發亮的櫃檯,櫃檯裡琉璃燈罩和白鐵托盤都點塵不染。櫃檯入口處的一摞竹木托盤齊整潔淨,店堂裡四人連座四張,桌面雪白座位也雪白。桌上配備著筷子筒白瓷小瓶的醬油醋辣油,乾淨到讓人不敢站腳也不敢坐下。

中文的目光落在櫃檯裡鐵盤上,那是一色色的炒菜,色澤鮮亮誘人自不必說,菜的種類和風格卻是如此熟悉,中文一瞬間熱淚盈眶——是文大人的菜啊!

是文大人的菜!

是文大人的飯店風格!

是文大人的講究和潔淨!

是文大人的店,竟然開到了普甘!

店門前好多人看熱鬧,好多人擁進去扒著櫃檯看菜,瞬間那昂貴的琉璃櫃檯便鋪滿了泥手印,有人好奇地坐在座位上左扭右扭,座位和桌上便留下了帶灰的屁股印和油膩膩的胳膊肘印兒。幾個小二肩膀上搭著雪白的毛巾站著,面帶笑容,不急不躁,人走了便擦。

看的人多,沒人吃,吃不起。本地人也不適應這個做派。

可能還不適應這個口味,中文知道,本地人口味很重,喜歡放一種黃黃綠綠的調料,入嘴說不清是酸還是辣,吃得五味都分不清了。

他在門口怔了半天,才小心地走了進去,對著那個一看就是東堂人的人,唱了個喏。

對方眼睛頓時一亮,隨即笑道:「大總管!」

中文一怔:「您認識我?」

「大人畫過您的像,說主子應該不會親自出來,八成是您張羅吃食呢。」那掌櫃的笑道,「我們早就出來了,指望著什麼時候能碰著你們。在普甘這是開到了第八家,才遇見您!」

中文又是一怔,一時心潮澎湃,險些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道:「這……這生意,本地不大好做吧?」

「嘿,賠錢呢!開一家賠一家!這可真是稀奇,咱們在東堂什麼時候賠過!可大人說了,普甘人八成吃不慣咱們的珍饈,沒關係,也不是給他們吃的。只要殿下最終能吃上就行了。就當……就當積累失敗經驗嘛!」

中文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只覺得心裡的酸脹快要滿溢位了胸膛,眼前閃過燕綏下山後比霜雪還白的臉,想起他透過絲袍比冰還冷的肌膚,想起他袍角凝著不化的雪花和焦痕,滿膝滿身遍佈的傷。

想起萬里之外,那於十面埋伏之中依舊操持著心愛之人一口吃食的女子。想起多少人數月之前便奔出國門,一間間好相逢開啟大門,等著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來的人。

想起就在幾個時辰之前,自己還在心中抱怨殿下這一跪一求不值得,她不會知道這其間苦處,她似乎也未必在乎。

然而此刻他想給自己一個耳光。

所有的旁觀都只是浮光掠影。

正如所有的深愛,都是暗室深處的吻,只有彼此才知彼此的甜。

若非情深若此,殿下又怎會向天屈膝。

若非牽念若斯,好相逢又怎會不斷虧損又不斷開張。

掌櫃已經在張羅著給他弄外賣,「把咱們準備好的食盒拿出來。大人說了,普甘的衛生條件應該不怎麼樣,殿下一定窩在哪裡不愛出來,就每日給殿下帶回去吃便好了,那食盒是特製的,雙層的,普甘又熱,不會冷。若是殿下要走,大總管你提前和咱們說一聲,咱們小店便跟著走,其餘七家也便可以關店了,也給咱們大人省一點本錢……來來來,這個糖醋魚球時間久了不酥脆,不要夾了,這個豆粉乳酪清涼潤口下火,給殿下備著,還有槐葉冷淘也是爽口的,黃雀蜜炙給殿下準備一個……」

中文忽然一扭身,衝了出去,掌櫃一轉頭不見了人影,「哎,大總管,飯!飯怎麼不拿!你這忽然的怎麼跑啦!」

……

燕綏正在花田中泡藥澡。

當然有密密的簾幕遮著,無論從哪個角度,都別想看見一絲汗毛。

高處那人卻依舊在看著,更加饒有興致的。

她已經知道了,從天上廟下來的兩個人當中,有一個是他。

她更好奇的是,他的願望是什麼?

……

但燕綏花田中的藥澡泡到一半,被他的大總管硬生生地拉出去了,險些沒給他穿衣服的時間。

他好端端地泡著,就看見中文瘋了一樣衝進來,二話不說衝進花田,也不管腳下多少花殘葉折,撩開密密的簾幕,一股腦地衝過來,把衣裳往他身上一披,拽起他便走。

一旁幹活的日語德語英文險些叫自己手中的東西砸了腳。

中文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不要命了?

殿下有多危險他不知道?沉溺在花田裡正在思念文大人的殿下更加危險他不知道?

日語德語英文已經做好救援作死的英文的準備了。

燕綏抬起眼,看了一眼中文,他的大總管,其實是個穩重的人,少有這般的衝動時刻。

除非……

他目光一閃。

然後他順從地起身,跟著中文走了。

啪嗒一聲,德語手中的水壺,真的砸在他腳趾上了。

燕綏向外走,遠處高塔上看風景的人自然也被驚動,瞧著他真的一路出了花田,眼底掠過一絲疑惑。

「遠遠跟著。」

沒有人應聲,一抹香氣散開,一隊老鼠無聲逶迤而去。

中文再次將燕綏拉到擁擠嘈雜骯髒的集市上,口袋裡灌滿了石子,做好了給殿下一路墊腳的準備,可燕綏就這麼走了過去,而他走過的地方,人們有意無意總在紛紛走避,讓出最乾淨的所在,他經碧色的絲袍下端並沒有拂過地面,連鞋底都沒有。

全部集市都人都在看他,但都只敢躲在街角看他,像看著那山坡之上屬於女王的最繁麗的那一片的花田,灼灼耀目,而又人間天上。

最後他在好相逢對面站定,久久看著那匾額。

掌櫃站在雪白的店堂裡,微笑向他躬身,雖然沒有見過殿下,但那人只要出現在那裡,所有人都會知道是他。

那樣的一個人,才值得大人為他將店堂開遍天涯,只為他一口可心的熱食。

東堂的好相逢還在籌備,普甘的好相逢工作人員已經踏上漫漫長路。

於擁擠雜亂喧囂骯髒的異國街市,她也能為他闢開一處只屬於他的潔淨天地。

燕綏看了很久,像要把那片匾額一直看進眼底去。

良久之後,他才進了店堂,掌櫃和小二,立即客氣地請出了所有看熱鬧的人群,半下了店門,所有的掌櫃都離開,只有燕綏一人獨坐,面對著一桌精緻的,散發著熱氣的菜。

筷子擱在一邊,不是店堂供應的,是專屬於他一人的,一雙銀筷,左邊刻「恨別離」,右邊刻「好相逢」。

碟子也是特製的,淺碧色的邊,淡黃色的底,上頭一排字跡瀟灑的詩句。

「忍把千金酬一笑。畢竟相思,不似相逢好。」

盤碟碗都是這個系列,碗裡已經盛上了烏雞遼參手撕豆腐湯,湯汁清瑩,香氣內蘊,恍惚裡似倒映一雙笑眼,彎彎唇角,和他說一聲:「好相逢,好不好聽?」

他也彎彎唇角。

在心裡回答:

你起的,都好聽。

低下頭,一個人,在小小的,靜默的廳堂內,伴那一盞微黃的燈,將那一桌等候了自己很久的飯菜,慢慢地吃完。

連湯也喝了乾淨。

中文站在店外,看著燕綏的背影。看著殿下沉默地,一筷一筷地,吃完了碗中的飯。

他終於,落下淚來。

……

等到文臻能夠半靠著被褥起身,已經是小半個月之後了。

這一日有雨,雨聲淅瀝,反襯得府中越發氣氛安寧。採桑給文臻端來了藥,君莫曉則捲起了簾子,文臻靠在床邊,將孩子攬在懷中,靜靜看著窗外的雨。

風拂動竹絲簾,捲進透明的雨絲,窗外竹葉將斑駁的影鏤刻在淡綠的窗欞上。

君莫曉給文臻掖了掖被子,輕聲問她:「感覺怎樣,這些日子?」

文臻沒有立即回答。

君莫曉不放心地看她,卻見她望著極南的方向。

良久,君莫曉才聽見她,用一種極輕卻極柔和的語調,道:「像……做了一場最美好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