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嬰兒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孩子又哼哼唧唧地哭起來,文臻抱著他輕輕地哄,月光鍍滿她的側頰,線條溫柔而飽滿。

蘇訓轉過身去,方便她餵奶,然而文臻不會在此刻餵奶,孩子剛生下來幾個時辰不吃問題也不大。

嬰兒並不像愛鬧的性子,母親一鬨便好,湖面寂靜,只餘槳聲欸乃。

蘇訓忽然輕聲道:「依稀記得小時候,我母親也曾抱著我泛舟湖上過。」

「是翠湖嗎?」

「應該不是吧,我是定州人氏。」

「定州就該是挽春湖了。」

「挽春湖是平州的,大人記錯了。」

「一孕傻三年啊……你父親有陪你遊湖嗎?」

蘇訓似乎頓了頓,才道:「……也不記得了,父親總是很忙。」

「我記得你家雖然是定州望族,你父親卻並沒有出仕,因何而忙?」

「……是的。雖說是望族,但我家已經是旁支,家道中落,無錢打點縣令和族長,自然也就沒有那察舉名額,父親……忙於營生罷了……」

「說來你父親沒有入仕,你也未曾參加察舉考試。不過我瞧你對本朝官制律令倒還算熟悉。」

「……跟隨大人後,有心仕途,便留心了些……」

「是嗎?」文臻眼波流動,「你有這個心,自然是好的,我往日瞧著你,還以為你對仕途無意呢。」

蘇訓緩緩笑了笑,輕聲道:「孩子睡著了。」

文臻笑容便柔和了許多,「嗯,比他爹乖多了。」

「大人……」

「嗯。」

「殿下……不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吧。」

「這麼大的事,他不知道……您又是怎麼打算的?」

「沒什麼打算啊。生下來就好好養,我養。」

「可是您不打算讓殿下知道嗎?你打算獨力撫養孩子嗎?屬下不是瞧不起您的意思,只是這世道,父親不在,終究要艱難一些……」

「我是需要燕綏幫忙餵奶呢,還是需要他幫忙處理政務?你倒是說說,艱難在何處啊?」

蘇訓一下卡了殼。

文臻笑了起來,柔和地道:「我明白你的擔憂。不過無妨的。我既然敢要他,就敢對他的一生負責。如果我不能負責……」她忽然轉頭看蘇訓,「比如,今日在這湖上,真的出了一些連我都不能預料的意外,那麼,孩子就只能託付給你了。」

蘇訓偏頭,不接她的目光,道:「不會有意外。」

「是嗎?」

「是的。」

文臻眉眼彎彎;「那最好。」

她閉上眼,蘇訓以為她是閉目養神,然而隨即聽見她呼吸輕輕,竟然是睡著了,孩子趴在她的心口,被她緊緊摟著,母子都睡得香甜。蘇訓不可思議地看著她,他從未見過文臻如此毫無防備,可以想象她必定衰弱疲憊到了極點,湖面的風掠過來,吹起她鬢髮,髮色烏黑因此顯得兩頰愈白,他左右看看,又看看自己,實在沒有多餘的衣物給她蓋上,只得輕輕移動身體為她擋住風。

遠處有隱隱的鳥啼,三長兩短,聲音幽邃,他垂下眼,轉過頭。

前方不遠,就是和九曲林相隔的那一片圍牆了。

蘇訓的眉毛卻皺了起來,他聽見了一些異常的動靜,本該有人來接應的,也沒有人來。

正要搖醒文臻,忽然那鳥啼聲音尖利,就在頭頂響起,他心中一跳,卻依舊沒動,然後他便聽見幽幽一聲冷笑。

冷笑響起時他心知不好,向文臻猛撲過去,但已經遲了。

嘩啦一聲,船翻了。

船翻那一瞬間,文臻直直落了下去。

她霍然睜眼,猛地把孩子往蘇訓方向扔來,蘇訓下意識接住,眼看一道黑影躥來,一頭撞在文臻胸口,竟然就那麼頂著文臻,直接把她頂到了水底!

蘇訓目眥欲裂,然而手裡還抱著孩子,他不能不管孩子!

轉頭四顧,看見一片漂浮的船底,他咬牙,將孩子往船底上一擱,猛地潛了下去。

潛下去的時候一大團黑影撞過來,他避過,這才發現這是具屍首,對方已經死去,想必在把文臻撞入水底的同時也已經死於文臻手中,但文臻並沒有浮起來,蘇訓一眼看見她雙目緊閉,在水中浮沉,就知道她想必已經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暈過去了。

他撲過去,帶著文臻向上遊,卻見她面色青紫,已近窒息,無奈之下只得湊過唇去。

文臻神智迷糊,只覺得胸間窒悶,宛如萬斤大石壓迫其上,喘不了動不得,難受至極,她知道這就是窒息的滋味,卻完全無法掙得一絲呼吸的空間,正迷糊地想一路掙扎至今,難道真要葬身此地?小兔崽子一口奶還沒喝過,燕綏也不知道能不能見一見兒子……忽覺一抹冰涼柔軟壓在了自己唇上,隨即喉間一暢,氣流湧動,心肺便開,那山石便忽然消失,於瑩瑩水光間得見一抹模糊的月光和一張魂牽夢縈的臉來。

她有些恍惚,喉間發出微微的呢喃,隨即再次醒覺,不是燕綏。

她立即動了動臉,對方卻比她更快察覺,飛快轉開臉,攬住了她的腰,氣泡咕嘟嘟一陣上湧,兩人飛快上升。

嘩啦一聲,兩人升出水面,文臻神智瞬間清醒,霍然睜眼——蘇訓下來救她了,孩子呢!

而蘇訓看向船底,如被雷劈——一條黑影掠來,抄起了那孩子,隨即便要飛起。

兩人剛剛出水,從水裡出來無法縱起,蘇訓臉色青白。

那人忽然從半空栽下,一顆琉璃珠子滴溜溜一閃。

留在孩子身上的文蛋蛋出手了!

蘇訓剛剛鬆一口氣,就看見那臨死的人死而不甘,伸出尖尖十指,抓向孩子咽喉!

那人手上應該有硬功,指甲鐵硬,光澤烏黑,而孩子也在他身邊落下,脆弱的咽喉就在他手邊。

文臻眼睜睜看見那手指已經扼上了孩子咽喉。

那手指只要觸破一絲皮膚孩子就可能喪命……

她自己比蘇訓還後一個身位,只來得及將蘇訓往前一推,自己都不知道推這一下有什麼用,蘇訓今天已經用過一次異能了。

蘇訓藉著這一推,咚地一聲一步上船底,猛地一跪,一指點在了那落下的人背後,「收!」

微光一閃,那人的手猛地彈開,回到了出手之前的狀態,而這時文臻也到了,一拳打在他背後,徹底碎了他五臟六腑。

噗通一下,水花丈高。

文臻接住了落下的孩子。

這般起落上下,孩子竟然沒哭,嘴角一邊斜著,像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文臻險些笑出來,卻又笑不出來,扭轉身看蘇訓,蘇訓將她推上船底,自己滑了下去,輕聲道:「我推著你過去……」

四面又恢復了寂靜,屍首也沉入水中,彷彿方才驚心動魄的一幕不過是一夢。

九曲林那道牆就在一射之地,安安靜靜的,也彷彿沒有任何變故,但是沒有人來接應,就是最大的變故。

本不該出現這種情況的,那邊岸上潘航張鉞帶領州軍拖住燕絕護衛和其餘勢力,寒鴉蘇訓下水護持,這邊君莫曉張夫人佈置人手接應,兩邊都已經封住,不會有人員潛入,她只需要渡過翠湖中間一截就行。

然而就是這短短一截,成了天塹。

方才出手的兩人,都穿著水靠,當她預備在翠湖生產後,翠湖再不能有人進入,那就是之前就早早潛伏在翠湖中的,那就得是水性極好的好手,所以人數不會多。

但是接下來的路,和九曲林那邊,又會有什麼等待著她呢。

水聲悠悠,翻倒的小舟也能慢慢前行。

文臻忽然道:「你的異能今日明明已經用了一次了,如何還能用第二次?」

蘇訓沉默了一會,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就能用第二次了,也許……是情急之下,不得不為吧。」

「好一個不得不為。」文臻轉頭看他,「你真正不得不為的事,不是這件吧?」

蘇訓抬起頭看她,溼透的額髮黏在雪白的額頭,這一刻的他看起來特別像燕綏,只因為神態忽然很遠很靜,「大人,您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