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誕生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她甚至不敢想象她現在在經受何等樣的煎熬。

而這樣的煎熬還要經歷更甚的交迫。

人聲越近,她忍不住催促,「大人!」

「咻咻!」利箭劃越長空飛射而來。

「冷鶯,你不善水性,離開這裡!」

冷鶯驚到幾乎失聲。

什麼意思?大人是準備下水嗎?

可她要生了啊!

冷鶯覺得自己要瘋了,或者是大人瘋了。

她一失神,一枚利箭旋轉呼嘯著射向她後腦。

文臻一抬手將她推開,利箭擦過她手臂帶出一溜血花。

「走!」

冷鶯身影一閃不見,只隱約留下一聲哽咽。

下一瞬,噗通一聲,文臻好似被利箭射得一個踉蹌,落入水中。

她在水中幾番浮沉,此時雖然因為她中箭落水,岸上驚呼聲起,但是已經出弦的箭已經收不回了,第二批箭如飛蝗射向水中。

此時剛好文臻一個起伏,冒出大半個身子,其中一支箭眼看著便射入她的胸口,血花爆出,然後她便沉了下去。

再然後,湖水裡冒出大片大片的血,瞬間染紅了那一片水域。

瞬間喧囂歸於寂靜。

所有人都傻在岸上。

片刻後,又是噗通一聲,蘇訓躍入了水中。

隨即寒鴉也跳下去了。

血水濺起半丈高。

然後張鉞撕心裂肺一聲大喊,也要撲入水中,被潘航死命拉住。潘航大叫:「你瘋了!你不會水!」。

燕絕臉也白了,盯著那大片的血,那血量,是個人都活不了。

文臻死了?

他把文臻殺了?

他眼前一黑,晃了晃。他恨文臻,想搞死她,想她下獄,折騰她,虐她,看她悽慘求饒,淪落無著,沒命自然也是很好的,以後就不用被這個女人折騰了,但前提是不能直接沒命在自己手上。

更不能以這樣的方式。

在沒有旨意和罪名的情形下,當眾射殺封疆大吏,他便是皇子,也扛不住!

他要如何和父皇交代?

還有三哥……

一想到燕綏,他渾身的血都冷了,這酷熱的天氣,四肢卻像瞬間灌滿了冰雪,凍到渾身僵硬。

他覺得自己要瘋了。

張鉞已經瘋了。

他赤著眼,扔掉了帽子,掙扎亂了髮髻,滿臉的泥和淚和血混成了花臉,掙脫潘航爬起來,沒有再往湖裡跳,卻猛地轉身往外走。

燕絕看他神情,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急忙喝道:「你幹什麼去!」

張鉞頭也不回:「調州軍捉拿惡徒!」

「什麼惡徒!」

「射殺湖州刺史之惡徒!」

「張鉞,你好大膽!」

張鉞回頭,眼眸如血,死死盯住了燕絕,「這句話該我問殿下!你好大膽!矯詔當眾射殺封疆大吏,你是要做什麼!你便是龍子鳳孫,這罪也由不得你逃!潘校尉,請殿下移駕刺史府!」

他恨極燕絕,連敬稱都不用了。

「你敢!」燕絕咆哮。

潘航的回答是帶領州軍齊齊上前一步,並抬手放出緊急旗花。

拜燕絕所賜,調了州軍來城,還未撤走,其中一部分已經趕到明園之外。

煙花爆射,彷彿在每個人心頭炸開。

定王的護衛也湧了上來,雙方對峙,一觸即發。

張鉞還在往外走,潘航也護著他往外走,燕絕腦中一片混亂,一時竟也忘記打撈文臻,潛意識裡他也不敢撈出文臻屍體引發更激烈的矛盾,只想先穩定下張鉞,便也跟著張鉞蹬蹬蹬向外走,他的護衛自然亦步亦趨地保衛著他,幾大團人都不斷向外移動著,燕絕一頭熱汗,一邊追一邊咆哮。

「張鉞,你站住!湖州刺史就算死了,此地也是本王為首!至不濟也有湖州別駕!什麼時候輪到你發號施令!」

「殿下有罪!湖州別駕涉嫌和殿下勾結迫害刺史,亦已有罪待勘!湖州城內,現下由下官主持政務!」

屁股還未坐熱天降巨鍋的別駕:「……」

「張鉞你再向前一步本王就對你不客氣了!」

「請殿下也立即射殺下官!」

「你!」

……

殿下沒有來。

中文只得自己跟了過去,心想實在不行,便自己磕頭上山,反正許一個願望,自己的願望是殿下康健,得到靈藥,不也行嗎?

過了芭蕉林,便是一條深綠色的河,河那頭隱約有山的暗黑色輪廓,中文瞠目結舌看著,他記得那裡原本好像是沒有山的。

普甘此地,確實有很多神異之說,難以解釋,中文素來知道這世間有些神通力量,可不信不可不敬,當下也和那些人一般,對著那山的方向恭敬俯首。

河水中忽然亮起了一盞一盞的燈,浮浮沉沉,幽綠幽綠,每隔半丈便是兩盞,是時不時還閃爍一下,仔細一看,卻不是燈,而是眼眸!

河水中不知何時出現了無數頭尾相接的豬婆龍,那些幽綠的燈就是它們的眼睛!

中文頭皮發炸,卻見那些平日裡畏懼豬婆龍如虎的本地土著,都毫無懼色地赤腳走上了豬婆龍。

另外還有一些人,神色猶豫不定的,他們就好像沒看見豬婆龍一般,中文眼睜睜看著那些人直挺挺走進了河水中。

中文這回發炸的換成了後背。敢情這天上廟還自帶篩選功能,沒有大決心大宏願的信徒,都看不到接引路。

中文只得也跟了上去,走在豬婆龍的脊背上,腳下凸凹不平如鐵如木,卻又能隱約感覺到一點肉的軟綿,那感覺讓人汗毛倒豎,更不要想那些打著赤腳的人,那些豬婆龍只要一偏頭,就能將人吞進嘴裡……中文努力讓自己不要多想,跟著那些閉目莊嚴擎燭的人往前走,卻聽見前方忽然水聲翻湧,一睜眼就看見一隻豬婆龍忽然微微一傾身,他背上一個人便無聲無息傾入了水中。

四周沒人驚呼,也沒人慘叫,幽綠燭光和幽綠眼睛如一對倒影,在天上和水中互映,各自飄飄搖搖,四面窒悶得連風都沒有,芭蕉林幢幢環繞,像一堵深綠的牆,頭頂蒼青的天狠狠地扣著。

中文聽見身後一個人咕噥了一句,隱約在說什麼,心不夠誠……

他背後起了一身栗。

一隻豬婆龍足有半丈長,大家魚貫走過,同時走過的足有十幾人,為何掉下去的只有一個人?豬婆龍又是如何精準地辨別誰心不誠而又僅僅令那個心不誠的人掉下去的?

他有點緊張,害怕殿下也跟來看熱鬧了,然後再因為心不誠……雖然這個可能性很小,他還是試圖回頭,然而這人挨著人,身後的人還比他高,又一片光線幽暗詭異,實在看不出誰和誰。

他只好麻木地往前走,心想自己算心誠嗎?好在豬婆龍沒有為難他,當腳終於觸及實地時,他終於從那種令人頭皮發炸的感覺中逃離出來,重重舒一口氣。

前方還是芭蕉林,密密層層,腳下卻不像是土壤,總踩著一些酥脆的東西,嘎吱嘎吱的,中文那種不得勁的感覺又來了,直到他快要走出芭蕉林的時候,面對一片巨大的廣場,才看見一個角落裡,有一具跪著的骨架,才明白自己剛才踩到的是什麼。

而身邊那些平常膽小如鼠的本地人,此刻對這些卻神態坦然,甚至有的還露出羨慕敬佩的神態,指著那骨架,不住說著「大宏願者。」

中文聽了一會,才明白那骨架是上一次上神山,卻沒能堅持到底的朝拜者。這些人心願堅定虔誠,在普甘的規矩裡,只要上過神山,就能得到當地人的尊敬,享有一些特權,這些人卻不願下山享受這些特權,反而以半途而廢,未能全心敬神為恥,有的就在這山下盤桓不走,然後死於各種各樣的原因,這樣的人,被稱為宏願者,子孫後代都會受到蔭庇。

第二次鐘聲在眾人行走過程中,一直綿綿密密地響著,此刻是終於停下了。

眾人開始散開,在這廣場前的一口池子裡喝水,廣場邊的芭蕉林裡摘芭蕉吃。因為開始磕長頭後,不管什麼時候能登頂,都不能喝水吃東西了。

中文也胡亂塞了一飽,卻發現這裡的水清甜,這裡的芭蕉味美,遠比在普甘各處嚐到的芭蕉都好,心中也不免有些覺得神異。

夜最深的時候,起了霧氣,普甘這地方炎熱溼潤,很少有霧,眾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開始排列成長隊。

中文排在靠後的地方,霧氣越來越濃,他都看不清身前身後的人,只覺得大家都在努力往前去,這也不奇怪,畢竟越往前,越能少磕幾個頭,有時候說不定就相差那幾個頭,就能堅持到底,一生命運就改變了。

這樣不斷被人換到前面,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是最後了,也無所謂了,他一身功夫,難道還拼不過這些土著?

當他感覺自己已經在最後的時候,第三聲鐘聲響起。

如同風吹過波浪一般,從隊伍的最前頭開始,人們無聲地跪下,將額頭抵在了那些摻雜了骨灰、腐葉、爛泥、千萬年各種生物屍首淤積一起因而又軟又爛又散發著恐怖噁心氣味的地面上。

中文也跪了下去。

在即將跪下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覺到身後多了一個人,他不由回首,那人卻忽然將他一把拉開,中文一個踉蹌,彎下的膝蓋噗通一跪,此時才發現自己面前不知何時多了一條線,這條線內,就是跪長頭上山的人,一旦跪下,就代表心願獻上,除非精疲力盡,不能自主回頭,否則會反噬心願。

而自己,跪在了線外。

他看向取代了他最後一個位置的那個人,看著那個人淺金色的絲袍拂過幽綠色的地面,看見他平生第一次雙膝一彎,向著黑暗深處,霧氣盡頭,那異國虛無縹緲,卻能寄託承載他此刻最大宏願的神祗,跪下。

寬大的衣袍緩緩鋪開,這一跪仿若天地有聲。山脈深處悶雷轟鳴。蒼穹極盡之處,藍紫光芒一閃,亮一顆無垠的星輝。

這一刻中文,淚流滿面。

……

文臻還在水中。

落水的時辰是經過計算的,感覺差不多了才入了水,沉入水中那一刻,腹中便一陣劇痛,她咬牙忍住,拼命運氣向下,在運氣的間歇還不忘記冒了一下頭接了一箭。

她早就穿了方便生產的內褲,外頭套了寬大的裙子。

再次下沉的時候,藉著那水的引力,她猛地使力,只覺得下腹一墜,然後一股熱流便湧了出去,眼前一片灼灼深紅。

她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