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交心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對文臻極度的信任讓她連質疑的話都沒說,下意識拔腿就走,心裡盤算著穩婆大夫以及各種用品雖然都準備好了,但是穩婆還沒有入刺史府,還是早些想辦法安排的好,只是目前刺史府被嚴密看守著,如何要把這些人不動聲色地引入府中,也是個問題。

「回來。」

採桑回頭,看見她家小姐笑得有點無奈:「不要這麼聽風就是雨,我只是感覺,說不定,是錯覺呢。」

「就算是錯覺,也得先預備著。」

文臻搖搖頭:「不是時候,被燕絕察覺的話,麻煩就大了。」

採桑還要說話,一回頭看見張鉞來了,只好住了口,知道兩位大人有公務商量,便先行退下,只是終究心中煩亂,自覺肩上擔瞭如山之重,卻又無人可以分擔,在園子裡一陣亂晃,想找寒鴉冷鶯,都沒找著,卻忽然看見蘇訓站在園子的一個角落,彷彿在和對面的人說話,對面的人卻被一座假山掩住了身形,看不見模樣。

採桑悄悄地走過去。

但她今日穿了木屐,地面卻是石子路,走路清脆有聲,因此走不了幾步怕被發現就停住了,躲在一株樹後,隱約聽見那邊蘇訓道:「……此事便作罷了。」

對面似乎有點爭執,蘇訓語氣冷了下來:「……那是我沒有機會。」

過了一會他道:「……已經只剩兩次了。」

最後他道:「好吧,我試試看。」

過了片刻,蘇訓轉身,採桑心中一跳,急忙要躲,卻見蘇訓往自己這方向走來,心事重重模樣,採桑看著身後也無遮擋,乾脆從樹後走出,做出剛剛過來模樣,驚詫地道:「咦,蘇先生你怎麼在這裡?」

她凝視著蘇訓的臉,往日里因為心理障礙,她不怎麼願意看那張酷肖殿下的臉,此刻日光下仔細瞧,忽然發現蘇訓的臉色好像比以前蒼白,乍一看透明似的,連唇色都淡了幾分。

他本就顏色不如殿下鮮妍,此刻便更不像了。

她忍不住問:「蘇先生可是身體不適?」

蘇訓卻看著她的眼睛道:「瞧你有點心事模樣,可是大人有什麼不妥?」

採桑心中一跳,沒想到蘇訓如此敏銳,再抬眼看他,只見他眉眼間都是關切,她心中忽然一陣迷茫,忍不住一笑道:「大人好著呢。」

蘇訓便點點頭,道:「我也沒什麼,你且伺候大人去吧。」說著便要走,剛走出兩步,聽見採桑喊他一聲,他回首,便見那小侍女對他再次展露笑顏,問他:「蘇先生,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日大人遇險,你也能和張大人一般,因為敬慕愛戴大人,願意不顧一切去救大人,幫大人嗎?」

蘇訓立在原地,久久凝視著採桑。

鳳尾蘭花絲旋轉著拂過兩人臉頰,木槿花簇簇擁擁遍及腳下,不遠處荷塘蓮花開得尊貴而慵懶,闊大蓮葉上晶瑩的水珠良久「啪」地盪開一片漣漪。

也是在很久以後,採桑聽見蘇訓輕聲道:「是的。」

……

江湖撈後院的小廚房裡,君莫曉忙忙碌碌地在熬湯,時不時掀開鍋蓋嗅嗅氣味,一邊嘀咕道:「等到真生了,這湯就不能放鹽了,那味兒可就打折扣了,可想個什麼辦法呢……」

她自言自語,沒注意到一根細細的管子,埋在廚房煙囪附近被燻黑的牆壁間,牆是黑的,管子也是黑的,因此便是趴在牆上也看不出來。

她更不知道的是,那根管子埋在牆壁裡,一直順著延伸到後牆的院牆,而在院牆的另一端,有人貼在牆上,用一個碗一般的東西倒扣在管子出口,仔細地聽著。

片刻,那人收了碗,將牆頭的藤蔓拉了下來,遮住牆頭管子的出口,施施然走開了。

……

刺史府裡,對話仍在繼續。

「百姓外頭已經傳開了?」

「是的。三問書屋的人有意無意地引著大家去思考定王殿下過早趕到的事情,現在大家已經認定,豐寶倉失火以及後頭的提稅,都是定王殿下追逐大人不得,舊怨再生,故意為之。要的是大人的命,陪葬的卻是湖州百姓。從挑春節後,湖州就少雨,眼看今年歉收難免,百姓最近很是焦躁,聽說有士紳鄉老在組織全城祈雨。」

「江湖撈和好相逢可好?」

「好相逢離得遠,生意極好,君姑娘說已經準備開第二家分店。江湖撈暫時歇業,君姑娘閒不住,最近往州軍跑得勤,常帶去新菜給潘航他們嘗,不過我瞧著,君姑娘跑得也太勤了些,每每在校場觀看練兵一看半天,有次還聽她感嘆,說女子不能征戰沙場可謂人生一大憾,若有機會很想從軍呢。」

「這個願望她還是別達成的好,要是她都從軍了,要麼是湖州亂了,要麼是東堂亂了,哪樣都不得好……潘航那邊怎樣?」

「有點艱難。定王殿下像瘋了一樣,專門針對州軍,一旬內視察了三次,不僅對州軍從頭挑到腳,還以武備廢弛為名,給州軍加了三倍的訓練量……多虧大人的人已經趕到,都是一些勇武的男兒,訓練的方法也比原來州軍的要更有用,毛都尉及時將潘校尉等人帶來的訓練方式和各種規章制度推廣全軍,又將州軍重新打散整編,由潘校尉帶來的人領著原本確實有些廢弛的州軍訓練,大家竟然都撐住了,體質武能都頗有成效……毛都尉還贊潘校尉及後補的這一批兄弟都是天生的兵……」

文臻看了侃侃而談的張鉞一眼。

她不信張鉞看不出這裡頭的貓膩,潘航一個人軍事素質出眾也就罷了,潘航帶來的所謂的大批的「老鄉」,也個個素質出眾,熟悉行伍,再聯絡到潘航出現在她身邊的時機,這事就透著不尋常了。

毛萬仞肯定能看出來,但毛萬仞和她之間有交易,心照不宣。但張鉞呢?張鉞不是笨人,他曾經在五峰山呆過,在朝堂大殿上為「文臻勾結共濟盟」罪名幫她抗辯過,如今眼看這大批次的人才出現在她身側,他要是想不到是怎麼回事,她可以跟著他姓。

而張鉞和毛萬仞不同,毛萬仞是武夫,心志剛毅,有種混不吝的膽氣,忠誠是擱在自我之後的。張鉞卻是自幼受四書五經禮教儒學薰陶,為人臣子對皇朝的忠誠深入骨髓,別說私心私行,連一霎私念於他可能都是極大的背叛和罪惡。她現在所作所為,在他那裡,足以劃入「大逆不道」範疇。

饒是如此,文臻這事也沒打算瞞他,一來瞞不過,二來,她就是要看看他怎麼想的。

「……定王殿下訓練的同時還下達了剿匪的任務,要求一旬之內將湖州周邊的所有大小山匪水匪都掃蕩乾淨,且定下了具體的人頭數目。這就實在有些荒唐了,有些匪徒村寨其實很小,不過寥寥十幾人,定王殿下卻偏說那是勢力雄厚的巨寨,還定下至少要交一百個人頭的任務,完不成就要打三百軍棍,三百軍棍會死人的……自古只見賦稅定額,未見人頭定額,這餘下的八十個缺額哪裡來?難道要去打殺百姓來湊數嗎?要是以前的州軍,還真有可能這麼做,但這麼做一定又會被定王殿下抓到把柄,這事便難住了毛都尉和潘航,都託我問一問大人該怎麼著……」

「你怎麼看?」

張鉞被問住,睜大眼睛:「我……我若是能想到法子,也不至於來打擾大人了……」訕訕地笑了笑。

「我是說,」文臻凝視著他,慢吞吞地道,「對於潘航和他那群老鄉的忽然出現,填補州軍,你怎麼看?」

張鉞忽然嗆住,然後開始咳嗽,咳得滿臉通紅,文臻順手從袖子裡掏出一顆潤肺丸子給他,他接了卻不用,寶貝地用布包了,塞進了袖子裡,文臻就當沒看見。

咳嗽半真半假,還是在下意識思考吧。

張鉞終於咳完了,平了平氣,沒有立即回答,只看著眼前一簇簇開得繁豔的木槿花,半晌道:「大人,你的兵,是皇朝的兵,是嗎?」

文臻眼底有著笑意:「是。」

他果然是知道的,但居然一直沒有提出任何疑問或者異議。

是時光和經歷改變了他嗎?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朝一日,這個皇朝負了你,你的兵,會倒戈相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