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未與那女子正面相對,本想著唐公子才智無雙,由他出手,想來更多幾分把握,卻沒想,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閣下這話是什麼意思?五公子是我唐家繼承人,與我唐家休慼相關,斷然不會做拿唐家百年基業開玩笑,此事不過是那女子狡猾詭詐,且有些運氣罷了。」
「卯老,你若將一切歸結於運氣,那委實也太虛無了些,那咱們這盟約,不結也罷。」
「閣下如此輕言毀約,卻也非君子所為!」
「便不毀約,唐家在湖州勢力也已被掃蕩乾淨,刺史大人雷厲風行,下手既快又狠,你唐家又還能翻出什麼天來?」
「呵呵,閣下這麼說,可就太小看唐家在湖州的二十年經營了。是,唐家目前在湖州的官場商場勢力確實都被那女人拔了,但是要說唐家束手無策,還早得很!三關,最少還有三關,攔在那女人身前,她想要真正得到湖州,且先過了這三關再說罷!」
「若是你唐家主事人對那女子別有用意,別說三關,便是三十關,那女子也依舊過得去。」
「何至於此。閣下如果真不放心,那便由老夫接手湖州之事,親自佈置那三關,便教那不知自量的女刺史,魂斷湖州!」
「卯老這麼一說,在下對那三關可就真好奇了,不知在下可有緣一聽?」
……
再一個月,湖州治中黃青松,兵曹龔鵬程等人被查出中飽私囊,收受賄賂,勾連匪眾,圖謀不軌,謊報賦稅等罪名,剝奪了所有的賞賜封誥,訊息一齣,再次全城顫慄。
文臻收到朝廷下文時,不出意料地笑了笑——還真以為會讓他們享受死後哀榮呢?她可沒這麼好心。
文臻查出來的賬冊和最後的核算資料,都交給了朝廷,並沒有給出確切數字,只讓朝廷自己推算,最終推算出三倍往年賦稅金額,也就是說,湖州每年的賦稅其實只有三成半是交給朝廷的,其餘都流到了唐家的口袋。
當初湖州四月事件是因為賦稅謠言引起,文臻自然不肯背鍋。直接公佈了往年賦稅總數,宣佈今年要調整。但絕不會調高,以安民眾之心。
此時已經入夏,今天夏天的雨水卻很少,文臻有點擔心大旱,在給朝廷的奏章中,再三請求不要猛調賦稅,三倍絕不可行。並在連續一個月沒下雨之後,先是召集湖州鉅富商談,得到了萬一旱災他們傾力支援賑災的承諾。而每年年中的豐寶倉查倉時間也要到了,文臻親自接了朝中下來的查倉官員,一同前去豐寶倉。
豐寶倉大抵就相當於文臻現代那世聽說的常平倉,湖州豐寶倉是東堂最大的幾個糧倉之一,承擔著儲備糧食,平抑糧價,以及轉供軍需的作用。部分糧食由官府在豐年購買,部分則以賦稅方式在民間徵收,待到荒年可請旨開倉出借糧種給百姓,秋熟後再還。另外豐年購糧災年賣糧,也有平抑糧價以免穀賤傷農或者囤積居奇的作用。
不過因為東堂內部形勢吃緊,湖州豐寶倉的作用最主要的是戰備儲糧,也是文臻此次受命,務必要守好的地方。
也因此,湖州豐寶倉,從去年開始,就不曾向百姓出借糧食,倒是還購入了不少布匹、棉花、生鐵。
文臻上任初始,已經視察過豐寶倉,只是當時事務繁忙,進倉之後看見連天接地的大堆穀倉,都堆得滿滿,抽出一部分看了,倒也都是新糧,便離開了。此次重來,是要檢視賬冊,清點糧食,檢視數目是否有虧空、穀物是否有黴爛、倉厫是否完好,再根據具體數目估算,萬一有災的時候能夠動用多少。
湖州豐寶倉在湖州城南,相對於富人官員聚集的城東,和手工商業聚集的城西,城南則是平民居住區,來往人流也算密集,只是在靠近豐寶倉三里處,就已經圈地由專門的豐寶監看守。遠遠看去,豐寶倉就像一座大型堡壘,立於大河南岸,最外圍是一道高三丈的土牆,土牆上留有槍眼,大門為渾鐵所制,頗有些銅牆鐵壁的味道。
至於內倉,則以青磚為頂,設定導水牆頂,排水槽,以黏土磚砌,小倉多室分隔儲糧。總體設計防水防火,十分先進。
湖州豐寶倉有倉房三十六間,儲糧四十萬石。文臻覺得這個數字不算少,但是似乎也不算多。她掀開車簾,遙遙望著矗立在地平線上的豐寶倉,忽然對張鉞道:「漕幫的行腳記錄顯示,今年他們還沒有大規模的運送行為。那麼你說,如果在我來湖州之前,湖州部分地區實行了一年三賦,那麼搶在我來之前收的那一批春賦,現在應該在哪裡?」
張鉞怔了一怔,對於一年三賦這件事,他和文臻都有很多疑問,其中就關係到那些糧食哪裡去了,隨即他道:「不可能在豐寶倉。豐寶倉是定數,去年就已經滿倉,再加不了這許多糧食了。再說……」他頓了頓,「我原以為豐寶倉會有問題呢……」
文臻明白他的意思,畢竟誰都知道,得糧者得天下,唐家這麼瘋狂搜刮糧食,竟然會放棄豐寶倉,實在是不合常理。
「豐寶倉沒有問題嗎……」她彎起眼睛,看見朝廷派來的倉部郎中走了過來,便不說話了。
一行車馬在即將到達豐寶倉的時候,張鉞忽然道:「咦,此地何時多了這一處建築?上次來豐寶倉時還未曾見。」
他指的是離豐寶倉不遠的一座小樓建築,小樓很是別緻,紅瓦白牆,大片大片的窗扇看起來通風又暢快。
只是小樓很新,看著還沒使用,後頭有個巨大的院子,院子再後頭就是藏珠湖的支流藏珠江,這條水域蜿蜒達五州之地。
只不過小樓和後院之間的角門緊閉著,並無人出入。且院子大得有點離奇,張鉞禁不住多看了兩眼。
採桑笑道:「這是咱家大人的新產業啊。」
張鉞愕然道:「此地無富戶,也無商業,大人在此地經營酒樓飯莊,如何能有生意?」
文臻指指外頭人流道:「但此地有碼頭,有無數扛活的苦力。有豐寶倉,有有錢卻沒處吃好飯的倉兵,也因為有豐寶倉,還有很多幫忙運糧運貨的臨時散工。這些人都需要吃飯,這裡卻沒有一個像樣的飯鋪。」
「可是他們也吃不起江湖撈啊,而且他們活計緊,休息時間少,哪能坐下來慢慢吃火鍋呢?到了夏天,這些人本就熱得很,也不會選擇吃火鍋的。」
「誰說我只會做火鍋的?」文臻笑睇他一眼,乾脆帶他下了車,「還沒正式開業,不過人員和食材已經就位,正在試菜,你今天也算有口福了。」又邀請那一行朝廷度支部來的官員:「來,嚐嚐我家新菜。」
朝廷官員哪敢得罪這位女刺史,都含笑點頭。說著一行人便進了店,張鉞一進去便嘖嘖讚歎,文臻名下的飲食店,和所有東堂店鋪都不同的一點便在於,特別的通風明亮,店堂寬闊,桌椅安排疏朗,不似東堂酒樓為了節省空間多放幾套桌椅,經常桌腿靠著桌腿,十分逼仄擁擠,裝飾也多半暖色調,暖色調相對引人食慾。
店堂一隔兩半,也是用昂貴的透明琉璃隔出了空間,外頭是一排一排的小方桌四人座,裡頭是一排櫃檯,櫃檯裡一排暖爐,爐上鐵盤盛著各色菜餚。流水線一般擺下去,張鉞數了數,從冷盤開始,到熱炒,到燉菜,到湯水,到主食,林林總總總有三十餘種菜色。
櫃檯的最前面放著一摞竹木盤子,櫃檯上方放著一堆碟子,碟子卻很小,只有尋常碟子一半大。跑堂的白衣白帽,站在櫃檯後方,操著大勺,文臻領先拿起那竹木盤子,一路走一路點道:「魚子醬烤鴨、鮑汁鴨掌、開洋冬瓜、蜜汁酸梅骨、胡椒豬肚雞柳煲,再來一碗米仁白粥。」
眾人都伸長脖子跟在她身後,看她報一個菜名,掌勺的便用那小碟子裝上,擱在她的竹木大托盤裡,看著菜色雖然多,分量卻也只有一勺,等文臻從這頭走到那頭,也就湯菜飯齊全,最後在櫃檯尾部拿了筷子和勺子,端到櫃檯對面的小方桌上坐下,全程不過幾個眨眼的瞬間,便吃上飯了。
張鉞立即明白了這設定的好處,也點了和文臻一模一樣的菜端上,興致勃勃地端著,正要坐在文臻身邊,和她暢聊一下這種新穎的就餐方式的好處,就見採桑蹬蹬蹬走過來,在文臻身邊那三個座位上,各放了一杯茶,一塊手絹,還有一本文書,一本正經地道:「小姐,茶等會吃完喝,手絹用來擦嘴,文書您可以吃飯時隨便翻翻。」
文臻一看就知道這鬼丫頭想的是什麼——這四人座仿造現代那世的快餐店,連排位置排得比較親密,和東堂桌餐的遠距離不是一回事,張鉞要是坐下……西皮大粉這是嫌太親密了。
好在實心眼的張大人並不會多想,一轉身就在旁邊四人座上坐下來,探過頭來和文臻道:「大人!您這新店甚好!這臨近百姓多半忙碌,如此就餐卻是省時省力,且鐵盤下有暖爐,菜也不易冷,真是體恤百姓之良善之法。只是這菜似乎太好了些,卻不知這一頓要所費幾何?」
文臻笑道:「今日有客來,才特意關照廚房,做了幾個我新研製出來的菜,食材精妙,價錢自然是不低的。來,諸位大人,別忘記嚐嚐那款魚子醬烤鴨。鴨是寧州名鴨東白鴨,白羽烏嘴黑腳,肉質最為細嫩鮮美,又專門精餵過,品質更上一層。魚子醬這東西,東堂你們是首嘗,但在洋外,人家可是吃了幾百年了,被視為無上妙品。這東西乍一入口你們可能不習慣,腥鹹腥鹹的,記住用舌尖微微一抿……」說著微微伸出舌尖,示範了一下。
蘇訓正端了自己的菜,在張鉞身邊坐下,一轉眼看見她這個動作,不禁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