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臻眼眸一眯。
這身法,簡直太熟悉了!
忽然一聲大喝,一人翻下圍牆,人還沒到,劍光如練,已經遞到了寬袍人眼前,整個人衝過來的姿態不遮不掩,像一張拉到了極致的弓,也不管因此渾身都是空門。
這種拼命三郎式的打法,文臻身邊只有一個君莫曉,文臻皺了皺眉,知道潘航護送寒鴉等人回去之後,眼見自己和蘇訓並沒有迴歸,便去稟告君莫曉,君莫曉這是趕過來救人了。
她一邊大叫莫曉我沒事,一邊衝了過去,怕君莫曉太過冒失,被寬袍人所傷,卻終究慢了一步,只看見那寬袍人身形一閃,不知怎的已經踏上了君莫曉的劍尖,靴子向前一踢,眼看那劍尖便要逼回君莫曉的咽喉,文臻驚得拼命前躥,大叫:「棄劍!」
君莫曉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立即棄劍後倒,文臻一拳打在自己身前一個男子身上,那人原本並不在寬袍人行動軌跡上,但被文臻那一打,向前滑走三步,正撞到寬袍人身上,撞得他在劍身上也一滑,本來要追殺向君莫曉的一指也不得不頂在地面,順勢轉了一個圈消去迴旋勁道。
他轉過一圈,回頭看了文臻一眼。文臻以為能看見他面目,不想又是一張面具臉。
此時唐羨之已經掠向高牆,高牆之上忽然又站起了一排弩手,但隨即轟然一聲,那截高牆猝然崩塌,弩手們滾成一堆,滾滾煙塵裡,隱約現出黑馬重甲的騎士,那些馬都高大神駿非凡,高高揚起的前蹄一抬便越過牆壁的廢墟,踏著那些呻吟的弩手碎裂的骨骼,一陣風般闖入院中,當先的騎士疾馳中俯身伸手,啪一聲拉住了唐羨之的手腕,一振之下,唐羨之修長的身形在空中蕩過流利的弧度,穩穩落在最外面一匹馬上,而此時寬袍人也已經掠上了一匹馬,衝在最前面那一批騎士一聲長哨,齊齊一個流暢的轉身,馬蹄在地面深深旋出圓形的泥坑,已經從前隊變成後隊,將兩人護在當中,再一起衝往圍牆之外。
毛萬仞大喝:「弩手——」
先前對面屋頂上的那一批弩手已經趕了過來,萬箭齊發,奈何變成後隊的那一批騎士本身身著重甲,弩箭便是紮成刺蝟也傷不著他們,而他們組成人牆,更傷不著中間那兩人,眼看那馬蹄高越,蹄底泥土青草於清晨的日光中簌簌灑落,下一瞬落地時重重一聲,煙塵四起,轉眼已越過高牆奔遠了。
而毛萬仞這邊因為還在院子裡,也無法策馬去追,等到毛萬仞不死心奔上廢墟,看見的是數十黑騎狂馳而去的背影,恨得他狠狠一甩手,長刀入廢墟,久顫不休。
君莫曉從地上爬起,看過文臻沒事,才長吁一口氣,又懊惱自己臨敵總是喜歡大砍大殺,明明也可以用出和文臻近似的招數,那樣說不定就能留下那個寬袍人了。文臻聽得這話,心中忽然一動,隱約覺得方才那寥寥對敵場面裡,有什麼事發生了錯位,卻一時想不清楚。
前方,毛萬仞轉身向她走來,她立在廢墟之下,看初升的日光自煙塵的末端一躍而起,瞬間金光萬丈,唇角笑意也如這日色一般,一亮粲然。
……
次日,距離州軍大營三里地的繁華小鎮柳村鎮,忽然遭到了湖州府的突然盤查,湖州府白林親自帶隊,稱有江洋大盜潛入鎮中,對鎮上的客棧酒樓茶樓青樓都進行了清理,扣押了這些酒樓客棧的許多僕役,掌櫃們紛紛報信,酒樓客棧的老闆們都急急趕去處理。
與此同時,刺史大人忽然駕臨州軍大營視察,要求都尉毛萬仞立即點齊全部軍營人數進行實地操練,這一點名報數,立即就露了餡,別說軍士人數不及一半,就連營中什長以上將官都十不存一——人都奔去柳村鎮去處理緊急事務了。
當日刺史大人大發雷霆,柳村鎮那邊事情還沒處理完就得知刺史大人臨時視察的州軍將官,再次狂奔而回,然而事已至此,已經無法挽回,兩邊都露了餡。州軍將官原本幹這膽大包天的事兒,就特意你拉我我拉你,大家一起下水,考慮的就是萬一事發,大家捋袖子一起幹,把刺史大人一圍,想來刺史大人不過一介女子,手中無兵,被一群兵爺一困,哪裡還敢羅唣?
以前也不是沒有過類似情況,都是這樣解決的,畢竟軍權才是硬道理。但是這一次,州軍的人被分割在了大營和柳村鎮,這些能號令士兵的將官在奔往柳村鎮前,柳村鎮的屬下已經被繳械扣留,帶人再去處理時,為了表示誠意,帶的人再次被繳械扣留,等到得知刺史大人臨時視察再往回趕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而留在大營的屬下,都在毛萬仞的控制下,毛萬仞卻老老實實跪在刺史大人腳前,至此,這些桀驁的將官,手下無人,把柄在人手,老大又已經從良,自然也就在文臻腳下跪了一堆。
文臻本來就是怕這些人做久了生意,被金錢衝昏了頭腦,利慾薰心之下,擅動他們的蛋糕,毛萬仞也控制不住他們,此刻見這些人老實服軟,心中才長吁一口氣。
這是她昨日和毛萬仞商量好的,要最快速度拿下兵權,得到毛萬仞的支援是第一步,搞定所有將官是第二步。
她對著所有將官發表了演講,先是疾言厲色,痛數在編將官經商的大罪,那些將官們跪在地下,聽著一系列的殺頭、流放、家屬沒入奴籍等等處罰,聽得眼前發黑面無人色,隨即見毛萬仞膝行上前,先懇切認罪,再痛陳難處,最後大包大攬,願意一人承擔所有罪責,只求刺史大人網開一面,說得情詞懇切,義氣凜然,聽得眾將官心潮澎湃,感動莫名。
而刺史大人身為女性,於無私鐵面之下,竟也漸漸露出柔腸唏噓神情,眾人一見有門,立刻紛紛哀懇,各種表忠心上投名狀,好一番痛哭流涕之後,刺史大人才為難地道,按說該報定王殿下,並同時立即上報朝廷,請朝廷派有司勘定罪責後發落,但看著幾乎整個州軍大營將官都有牽連,真要報上去,自己這個刺史也是顏面無光,再說也不忍見著這許多人頭落地……
毛萬仞急道不可,人都殺光了,誰來統領州軍,誰又來護佑大人和湖州百姓?便由大家交上產業,各自挨一頓軍棍,之後自當將功贖罪,為大人效死。
眾人心中一喜,又有些捨不得那經營良久的產業,想著軍餉又低,日後家人又該如何生活?卻聽刺史大人笑道:「從軍者不可經營實業,乃是東堂鐵例。產業自然是不能再屬於諸位名下的……」
眾人正心中一沉,又安慰自己能活命已算幸運,然而有幾個聰明的已經聽出刺史大人話中之意,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隨即便聽文臻道:「但說要交給我,倒也不必。我要那許多錢財做甚?何況諸位都是一大家子老小要養,真要沒了產業,那些嚼穀又從哪裡來?要我說,諸位也是腦子不甚靈光,產業非得自己親自打理做甚?咱們東堂,可沒不允許將官親屬置業經營的規矩。」
眾人一怔,隨即大喜,簡直是喜出望外,當下頻頻磕頭,這回頭磕得真心實意,本以為必死,萬萬沒想到刺史大人竟然不僅沒有上報朝廷,連產業的事情,都幫他們留下了。
文臻坐在上座,聽著那實誠的咚咚磕頭聲,唇角淡淡一抹笑意譏誚。
這些軍中蛀蟲,以她的意思,都該送進大牢才是。之所以如此懷柔,只因為湖州未靖,目前她還需要一支穩定的軍隊作為後方。而已經被金錢燻昏頭腦的這些人,如果不能為他們留住利益,即使保住性命,也只是一時心中慶幸,風頭過去,還是會心生不甘不滿,遲早還會生出禍端。
所以,且穩住他們,等她用軍隊收拾好了湖州,再用自己的人填充了這支軍隊,將湖州軍政全部牢牢抓在手中,那時候,也足夠她看清楚這些人哪些還能用,哪些不能留,到時候,要殺要留,不過她指掌之間。
她瞥了一眼底下的毛萬仞,這位倒和這些利慾薰心的人不同,尚可一用。
張鉞蘇訓這一日也陪她來了,張鉞前一日中了藥,淋了雨,傷風了,文臻要他在家休息,他卻不肯,頂著個紅紅的鼻頭,眼淚汪汪地跟在文臻背後,像個飽受刺史大人摧殘的男寵,讓那些兵油子瞧著,對刺史大人的魅力和兇殘程度更增幾分崇敬,倒也算效果歪打正著。
張鉞自己卻不覺得。那晚那事他因為中藥的原因,其實一直有些模糊,也不知認知哪裡發生了錯位,居然覺得自己好像幹了褻瀆刺史大人的事,被送回府衙醒來後一度天崩地裂,差點兒上吊自殺,還是最近住在他那裡的蘇訓警覺發現,才避免了一場驚動朝野的事故。
文臻知道後,一直好脾氣的文大人,揉著崩崩直跳的太陽穴,破天荒地大罵了長史大人一次——她也就是忙於軍隊的事疏忽了,真要給張鉞自殺成功,那她可就真洗不清了,要怎麼向朝廷交代?到時候又會傳出什麼樣的流言?
張鉞本身就是藥力作用有些糊塗,給這一罵倒清醒了,採桑知道了,也奔過來,指著張大人鼻子道他這樣是想逼她死,當晚刺史大人根本就不在房內,頂替刺史大人在房內的是她,如今他這一投繯,豈不等於昭告世人和她不清不白?豈不是暗示眾人是她趁機輕薄了他?世道如此艱難,張大人為何非要置她於死地?
可憐的張大人給小丫鬟罵得無地自容,死的念頭半分也不敢有了,倒覺得自殺的想法罪孽深重,應該再用加班一整年來贖罪。文臻對此結果表示十分滿意。其實她對張鉞頗有歉意,為了順利脫身帶走毛之儀拿到名冊,她利用了張鉞,但張大人這種人天生赤子之心,永遠不會在他人身上找怨懟,永遠只會找自己的不足,他絕不會覺得她利用他有何不該,只會覺得自己被利用時表現不佳,文臻深知他的性子,知道為此和他道歉反而會令他更不安,也就只能自己記在心裡,但有機會再好好補償他罷了。
張鉞自覺對不住刺史大人,因此帶病繼續加班,原本還以為自己可用上三寸不爛之舌,為刺史大人搖旗吶喊,好好教訓教訓這些兵油子,讓他們為自己的口才所折,不要給刺史大人添煩心,然而刺史大人三言兩語,大棒和蜜糖齊下,轉眼間就把一群彪悍漢子治理得服服帖帖。
張鉞回想起這兩天收服州軍的全部過程,從接受毛之儀邀請起,雨夜脫身,說服毛之儀,拿到名冊,再以名冊威脅毛萬仞,又揭穿毛之儀病弱的真相,收服毛萬仞,反攻唐羨之和神秘人,最後再借助毛之儀拿下整個軍營……一切都在大人算中,所有人都按著大人的想法走到今天,這一連串操作眼花繚亂,心中對刺史大人的腦袋也是服服帖帖,忍不住和蘇訓唏噓道:「文大人一人可頂千軍萬馬,真令我等男兒愧煞。」
說完他也就繼續去膜拜他的女神了,不指望蘇訓回答,畢竟蘇訓對大人,雖然也是言聽計從,但總有點隔膜感,張鉞知道蘇訓一開始和大人有點不愉快的開端,留在大人身邊不過是為了報恩罷了。
不想靜默了一會兒後,卻聽見蘇訓輕聲道:「便縱一人可頂千軍萬馬,她依舊內心柔軟,他人傷時她會傷,他人痛時她會痛,只是未必讓你我看出來罷了。」
張鉞有點愕然地轉頭看蘇訓,卻見他凝視著文臻線條柔美的側臉,眼神中有點亮亮的東西,這點閃爍的亮沒來由地讓他有些心驚,忍不住道:「蘇先生……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