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雨過花落胭脂紅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你沒碰見任何人?」

「沒有……不過我趕到大人身後時,好像是隱約看見一條影子閃過,但隨即門就開了,我回頭看密道,沒有看見人。」

他忽然反應過來,驚道:「大人,方才密道里還有別人?還有別人為什麼大人你沒察覺?難道……難道對方冒充了我?」

文臻點點頭,轉頭看著底下,那塊大石正卡在井的中央,透過邊緣的縫隙,可以看見底下黑洞洞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對底下道:「唐先生,你說,你這是何必呢?」

底下毫無動靜。

「我不知道你打算在湖州佈置些什麼,但想來我任職湖州,必然阻礙了你的路。當然,你在湖州作祟,也會阻我的路。不是我搬走你這塊絆腳石,就是你剷除我這個攔路者。你我既然已經無可調和,又何必眷念往昔的那一點虛無的情分?」

風聲從石頭的縫隙倒灌入深黑的廢井,聽來像是人無奈的嘆息。

「湖州的錢、糧、以前都是你的吧?甚至本地不產絲麻,卻年年收絲麻,那些需要高價去購買的絲麻,據我所知,定陽倒是盛產。湖州糧賦重,百姓無力再去照管桑蠶,湖州卻不取消絲絹定額,甚至定得高高的,逼百姓不得不拿出全部積蓄,去買定陽的高價絲麻以交稅,這中間,定陽又賺了多少?唐羨之,唐家富有三州,卻依舊寄生於區區湖州之上,跗骨之蛆,不斷吸血,湖州人民又有何辜,起早貪黑,日日耕作,除了餵養湖州,餵養朝廷之外,還要餵養你唐家三州?」

蘇訓立在她身後,聽著聽著,眼神微微一顫。

文臻語氣平靜,眸光卻很冷。她想的是更重要的事。

之前查到絲麻買賣牽扯到定陽,她才發現湖州賦稅竟然還有這一層貓膩。

明明本地不產,卻不取消,要的就是肥了全境養桑蠶,大興織造業的定陽。

定陽的絲、麻、棉布、綢布,到了湖州,就是幾倍的利潤。

明明湖州也不是不能養桑蠶。

由絲麻倒推,錢糧之前這麼多年如果真的多收,多出來的自然是歸了唐家三州。

唐家竟然這麼多年都在吸湖州的血!

現在軍方明顯也有唐家的勢力,如果湖州真的軍政之前實際全部掌控在唐家手中,那麼一旦唐家出兵,原以為的第一道屏障湖州,就會成為第一道口子,到那時,整個中原都會在唐家面前敞開!

多虧了李相心血來潮,派她前來,等於朝廷忽然踢過來一塊石頭,攔在了唐家大業通衢大道之前,唐家如何能不用盡方法將她踢開?

但是,唐家也可以不用對付她。如果唐家滲透太深,她沒能及時力挽狂瀾,唐家依舊能夠從湖州長驅直入,那麼,第一個死的還是她!

湖州難,難的並不是查出賦稅低的真相,過往那麼多年賦稅是怎麼收的,人多口雜,誰來最終都能查出來。

難的是是否有命活到查出來。

又是否有命活下去。

文臻心中有火,徑自對著井底道:「唐先生,你該知道,我要拿到唐家自湖州吸血的證據並不難。要以此取信於朝廷也不難。說到底,你唐家也並不怕被朝廷知道真相,因為你們清楚,無論是朝廷還是我,過去的賦稅也不可能讓你們唐家再吐出來,不過是心照不宣,各自加緊罷了。但是從今以後,唐家還想從湖州吸血,那是絕無可能。請先生轉告唐家諸位,之前的事我不追究,之後的湖州也請唐家及時收手。請立即離開湖州,否則,我一定會讓你們所有人,明白什麼叫清洗。」

她說完就站起身來,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輕聲道:「說起來,方才你在底下,確實又救了我一命,但是我也放棄了將你甩到劍尖上……再次兩清,我就不說謝了。下次希望,不要再見。」

放棄把唐羨之甩在劍尖上,是因為她沒有把握成功,但這並不影響她現在拿來抵消人情。

也許有點卑鄙,可唐羨之的情,一分也不能欠。

最後她撕下一截衣襟,用隨身的胭脂匆匆寫了幾個字,扔下了井。

竹林因風簌簌,雨後的竹葉伴著落紅碎英飄零斑駁的井臺。地面溼漉漉的,沾染著苔痕的腳印一路遠去。

廢井之下。

他立在地室後的黑暗中,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長長地吁了口氣。

她善於見微而知著,湖州的事瞞不過她,方才地道的事也瞞不過她。

原本並不想相見,卻在看見她那幾張留條之後,忽然就被徹骨的相思沖垮了理智的堤岸。忍不住等在這密室之下,趁蘇訓墜落打昏他李代桃僵,原以為好歹能共行這一段地底密道,卻原來她如此嗇刻,連這被黑暗浸染過的一段美夢也要戳破。

天意予他尊貴的一切,唯有愛如此卑微,無法坦然於日光之下獻上心花,連相見都只能於黑暗的地下,藉助別人的身份,靠著矇蔽和欺騙,才能求一段同行的緣。

想著她臨去時候說的話,他淺淡地笑了一下。

她說,不願再見呢……

她不是說狠話的人,說到便是能做到,他從未低估她,所以聽聞朝廷有意派她去湖州任刺史,曾經打算破壞這個任命。奈何家族那些老傢伙,卻未將她放在眼裡,都覺得如果朝廷一定要換刺史,一個女人終究好對付一些。

這也是唐家沒有全力阻止她做這個刺史的原因。

他原本覺得,這次不同往常換將,朝廷已經起了疑心,過往二十年,唐家吸湖州的血已經足夠多了,既然被發現,就此收手也罷。

那些老傢伙卻還不肯放棄,總覺得還能像以前那樣努力一把,先給新刺史一些下馬威,再拉新刺史上自己的船。但從文臻上任,一系列事件都解決得毫無煙火氣,完全沒有家族想象的焦頭爛額,並且她所展露的能力和威懾力,令湖州官場暗中畏懼,原本和唐家合作愉快的許多官員,已經開始漸漸割裂和唐家的關係。

家族原本想要拉攏文臻的重禮都已經準備好了,依舊只有他反對去送,但如果他們知道文臻在做什麼,就算他不反對,也沒有人敢去送了——文刺史上任沒幾天,官場並沒有大力整頓就令一群人成了瘟雞,然後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盯上了軍權。

家族那些老東西,直到此刻才意識到,這位女刺史絕非往日那些庸官可比,想要繼續玩那一套怕不能成,又想要將她折了。

所以他們在醞釀一場巨大的風暴,要在文臻拿到軍權之前,就將她斬於馬下。

但如果今天文臻能拿到軍權……

唐羨之微微挺直身體,一嘆。

唐家基業太過龐大,尾大不掉,很多事他和父親都不能一言而決,很多機會便在這樣的內耗和雜亂的聲音中失去。

或者,唐家發展成如今這樣,也有燕綏的一份功勞。

他凝望著前方,前方是微光明滅的黑暗,今天她會拿到軍權,而唐家暗中佈置的風暴就在頃刻,他幾乎可以預見到那場風暴最後會怎樣反噬回自身。

需要提醒那些老傢伙麼……

不了。

狂獅們已經老去,還要盤踞山林狺狺咆哮,令人生厭,也該得到一點教訓了。

他緩緩走到井底,看見地下那一截淡黃色的布條,就著一點上方的天光,胭脂色的字跡依稀可見:「把卷草還給我。」

他凝視那布條良久,將那布條湊到鼻端,輕輕地嗅了嗅。

淡淡甜香,馥郁醇美,蜜一般清甜,那一抹胭脂紅在眼底暈染,彷彿那一抹紅唇搖曳眼前,溫軟的,飽滿的,石榴花綻放一般嬌豔的,顫顫在風中,看一眼那甜意和歡喜便似乎要滲入心底。

他的唇亦輕輕於那一抹胭脂紅上一觸。

仿若一個隔絕了時間和溫度的吻。

石榴花瞬間開放又凋謝,四季於一霎間流轉翻覆,沙漏裡流沙滿了又瀉,那些曾經相遇的最終音塵絕。

透過那塊石頭看過去的井上天空,依舊是陰沉的,灰黑色魚鱗狀的烏雲自天際湧動堆積,風雨欲來。

而天空也在靜默將那井底人注視,看那一片黑暗裡的皎白如雪,看那縫隙裡閃爍的清明與苦痛交織的眸光,直至那雪色那眸光,漸漸寂滅於永恆的混沌與闇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