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萬仞有些不安了。
出乎意料的後續總是令人心神不定的。
便是毛萬仞身後那原本鎮定沉穩,如雲如高天一般,氣質既空靈又巋然的男子,在長久的等待後,也不禁微微動了動身子。
在他想來,毛萬仞這一手想要坑害到她是不可能的,倒有五成機率令張鉞倒霉,只是如今這事態發展,倒有些出乎意料之外。
他一動,毛萬仞便揪住了他衣袖,「公子,你要做什麼?你不會想現在進去吧?你此刻進去,我就前功盡棄!再說刺史大人是什麼人物?你真以為她會被張鉞傷及一分?莫要不小心,反中了她的算計!」
男子頓住。
毛萬仞沒有說錯。
文臻那人,便是用盡全部智慧去提防都不為過。
只是,她畢竟……懷孕了……
他忽然閉上眼睛。
時間在令人難熬的等待裡顯得分外漫長。
猛然啪地一響,張鉞的身子撞破門扇,穿過長廊,飛到了庭院中,砰一聲落在雨水橫流的地上,他在地上彈了彈,便不動了。
毛萬仞眼底露出喜色,他身後那人影卻霍然抬頭看向那開啟的門扇。
門依舊開著,沒有人去關,風雨狂湧而入,瞬間將長廊打溼。
隱約有女子一聲長長的嗚咽。
毛萬仞身後的人忽然動了,白影一閃,已經越過長廊,掠進了大開的門。
毛萬仞大驚,他看出這位貴客心神所繫,一直故意攔在他面前,封住了他的去路,沒想到這位真的要出手的時候,誰也攔不住。
白衣人一腳邁進屋內,眼前一片混沌的黑暗,只隱約一點雪白的光芒閃耀,隨即他心底一驚——那是女子裸露的肌膚的光。
女子彎著身子,緊緊抱著腹部,那一處顯出些不同於尋常的飽滿的輪廓,像揣了一個球。
他只掠過那一眼,心便狠狠一顫,像被細細的牙齒啃齧,疼痛細密而連綿不絕,他一抬手,身上披風已經解下,如雲一般展開,覆上了那女子的軀體,下一瞬間他將她抱起,輕聲道:「沒事,我在,我在呢……」
他抱著她的手臂,臂上肌肉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情緒激越,有些微微顫抖,女子軟軟將頭顱擱在他臂彎,似乎已經不省人事。
他忽然一頓,嗅見淡淡薄荷香氣,眼角看見那肚子的形狀。
然後猛地將女子拋了出去!
女子落在榻上,一個翻滾爬起來,肚子里居然掉下個枕頭。
她也不管,掀開後窗,靈活地爬出去了,落下時哎喲一聲。
他卻無暇理會,鼻端衝進了一股濃郁的甜香,眼角一掠,已經看見屋內桌子,床榻,那些木質器具,都已經被砍出斑斑痕跡,以至於那股原本滲透在木質中的安眠香氣,在空氣中揮發得更加劇烈。
劇烈到他明明閉住了氣,進來這一瞬間因為那一閃神,腦中還是一昏,睏倦之意襲來。
身後不知何時,門已經無聲無息地關上了。
後窗還半掩著,門也只是關著而已,頭頂天窗也半開著,到處都是可以離開的縫隙。
屋內還有分分鐘令人睡死的安眠香。
他卻沒有動。
立在屋中,名動天下的唐家五公子,垂頭看了看自己方才因為心急衝進來時,被風雨卷溼的袍角,無聲地笑了一下。
其實早就該知道的,不是麼。
她豈會那般容易墮入陷阱?豈會那般容易落入他的懷抱?
午後在長廊無意中相遇時,雖然他急躲,但是以她的眼力,早就看見了不是麼。
看見了,不動聲色,等人撒網的同時自己也在撒網,不一貫是她的招數麼。
可為什麼還是會為了那房中過久的搏鬥所牽動,所擔憂,在張鉞被擊飛之後,下意識以為房中一定是她,怕她孕期衰弱受到傷害,也怕她心中委屈,想去解釋和護持呢?
哪怕下一瞬你死我活,哪怕明知可能有詐,在她低落委屈時,還是想要伸手攬她入懷。
便知天曉衿將寒,依舊一晌貪歡。
他垂著眉眼,四周無數器具依舊散發著濃烈的安眠香氣,纏纏繞繞,誓要將他拖入黑甜鄉。
像她一樣,看似甜蜜溫柔無害,實則殺人無形。
哪怕懷孕,也能作為騙人的武器。
頭頂,門,窗,看似敞開,實則一定都有她的埋伏,在等著他。
屋外,毛萬仞正在急促地吩咐人將張鉞抬起,請大夫前來治療,故意鬧了個轟轟烈烈。
他微微一笑,想要通知毛萬仞,張鉞一定沒事,這書呆子一定不知道今晚他家刺史大人的計劃,但他運氣很好,也一定在他家刺史大人的保護下,總之,一切都是戲,無論有意無意,他們都是棋子。
張鉞是運氣好的棋子,好歹文臻還會保護他,不會讓他有什麼實質性傷害。
而他,運氣也不錯,文臻十分在意他,想要殺他呢。
屋外接連幾聲雷鳴,響聲劇烈,將他的語聲淹沒,耳聽得腳步雜沓,毛萬仞已經吩咐人將張鉞抬走,唐羨之嘆了口氣,心想,天意。
毛萬仞的腳步上階來,按照事態發展,既然張鉞被發現「輕薄刺史,被刺史打傷」這樣的劇情,毛萬仞救走張鉞之後,下一步就應該問候刺史了。
但是唐羨之不能讓他上這臺階,他怕毛萬仞靠近這屋子,也會踏進文臻的陷阱。
他手指一彈,一點小小的煙花穿過門縫,在院中哧溜一閃被雨澆滅。
毛萬仞一怔,雖然不明白唐羨之的意思,心卻跳了起來,已經踏上臺階的腳,慢慢縮了回去,片刻後,他抹一把臉上雨水,默不作聲轉身走了。
伏在屋頂上的潘航心中暗叫可惜。
今晚刺史大人有兩個計劃,雖然沒有詳細和他說明,卻曾經說過,如果在她屋內堵住了唐羨之,然後毛萬仞又曾獨身接近她的屋子的話,那麼就不動聲色拿下毛萬仞。
但前提一定要是毛萬仞獨身到來,因為毛萬仞這個莊子裡埋伏了很多人,一旦在沒有拿下人質的前提下被驚動,靠自己這一批人未必能全身而退,更不要說拿到刺史大人想拿的東西。
毛萬仞任何時候身後都跟著一大群人,只有試圖接近唐羨之的時候,因為唐羨之身份隱秘,他會獨自前來,剛才是一個好機會,他的人抬走了張鉞,他因為擔心唐羨之,獨身前來。
卻最終在離進入包圍圈還有一步的時候,被唐羨之驚走。
潘航握緊了手中的劍,雖然可惜,卻不敢大意。
他的真正任務,還是底下的唐羨之。
刺史大人說了,不指望能殺了他或者傷了他,但要想盡一切辦法留住他,將他留越久越好。
所以屋子裡原本是採桑,一直捂著大人給她的薄荷巾清醒頭腦,在張鉞一進屋之後便和他說明了情況,本來她要按照大人吩咐給張鉞解了藥,但張鉞明白情況後,為了表現真實,乾脆忍著難受,真的即興來了一段慾火焚身的實景展示,採桑從頭至尾頭悶在被子裡表演口技就行,兩人拖著時間,拖到張鉞實在受不了了,才由採桑給他用了藥,然後潘航幫忙,一掌將他送到了雨地裡。
之後採桑在開啟門裡扮成受傷的孕婦,竟然真將唐羨之激了進來,進來之後瞬間就被發現,採桑也不逞強,小姐說過她不可能瞞過唐羨之,一旦被發現就趕緊走,所以她也不試圖牽制唐羨之。至於當著唐羨之的面甩掉枕頭,是她給自己加的戲,她覺得效果很好,因為那一瞬間,就著窗外微光,她彷彿看見唐羨之的臉白了一白。
作為甜文cp的忠誠cp大粉,採桑姑娘一向致力於打擊所有殿下的情敵。
留在屋內的唐羨之,好像也不急,開了門窗,卻不出去,屋內的沉眠香氣立即散了許多。
他只開門窗卻不出門,潘航等人就不敢貿然出手,只得眼睜睜看著他在文臻床上坐了下來。
文臻床上有個小几,小几上放著一個小巧的心形的魯班鎖,魯班鎖下面還壓著一個紙條,上面寫著:「唐公子,內有秘密,可願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