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惡龍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殿下……」

「世人誰無虧心處,世間誰人不畏譏?」燕綏緩緩道,「閣下如此道德完美,求全責備,刺史大人在你嘴裡都一錢不值,本王還以為,閣下自身行端坐正,心懷坦蕩,無所畏懼呢。」

「草民……」

「聽聞你們文人,向來講究風骨,願為諍臣。便是帝王之非也敢言,不僅敢言,還要大言特言,如若帝王不納那便更好,死諫一場便可成千古美名。想來先賢這種美德定然也為你等所仰慕,不然也不會有前幾日的廣場罷學之舉。諸位學子當日州學廣場之上慷慨陳詞,據說也曾提及本王,如今本王既已來了,這般當面怒斥王駕博千古美名的機會,自然是要給你們的,想來你們也不捨得錯過。」燕綏舒舒服服往椅子上一靠,玉棍一指,「來吧,當日,以及今日蹴鞠時,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就在這裡,再來一次。」

眾學子:「……」

不是,您堂堂皇子,居然還翻舊賬咋的?

再說一遍自然是不敢的,那些混賬話兒真要當著當事人面說,自己首先就要羞死,再說刺史大人剛來那日和今日,眾人早已看出是隻笑面虎,眼前這位更是惡龍,一個當朝皇子,一個湖州老大,誰當真想和小命過不去?

「如若不敢說,那便說明,你們自己也知道,那是些混賬無稽話兒……以市井俚語流言編排皇子與二品大員,該當何罪?」

士子們都一驚,沈全期臉色蒼白,伏地大聲道:「殿下!都是草民無知,煽動同學,詆譭刺史大人,草民一人願領全部罪責!」

燕綏漠然道:「聽起來很義氣。你這是在市恩於眾嗎?難怪一呼百應,能領學生風潮。」

沈全期一驚,此刻才知這位殿下厲害,連連磕頭,這回連話都不敢說了。

燕綏道:「刺史大人,今秋朝廷要開科取試。州學學子為一地文治精英,教化之責不可懈怠,本王瞧著,才學不知道怎樣,性情都太放縱了些,且都在學檔中記一筆,能不能參加科舉,且觀後效吧。」

兩人目光一碰,文臻心領神會,假惺惺勸道:「今年秋闈是第一次開科,實在事關重大,這記檔之事,還請殿下三思……」

燕綏唇角綻開一抹笑意:「刺史大人終究是女子,難免心慈手軟。這起子渾人編排你,你倒替他們說話,既如此,」他轉頭對沈全期等人道,「既然刺史求情,檔便不記了,只是謹言慎行四字,當不必本王再教爾等。」

沈全期白著臉,帶著士子們給文臻磕頭:「謝刺史大人寬仁!」

湖州官員和士紳們都垂著頭,除了懵懂的百姓,誰看不出這一對虎狼一搭一唱,但又能如何呢?這兩位都不用以勢壓人,明明是要挾人,還能做一番堂皇光明狀,句句都佔著道理,生生擠兌得士紳和士子們俯首帖耳,不敢說一句不是。

但僅僅嘴上不敢說一句不是也不行,殿下要的是連心裡也不許有一點不服氣。

玉棍指指不敢抬頭的沈未期,「本王聽說,你們在州學廣場上的那檄文,稱刺史大人宮女廚子出身,無才無德,不堪高位?」

「學生們無知懵懂,胡言亂語,妄議朝廷大員,請殿下和刺史大人恕罪!」

「文大人。」燕綏取出一卷畫卷,遞給文臻,「前日偶逢商醉蟬,他道久未見你,頗為思念,特贈書畫一卷,託我帶來。」

文臻含笑躬身接過,眾書生聽見商醉蟬的名字,都下意識抬頭看來。

商醉蟬是東堂最負盛名的才子大家,風流人物,書畫篆刻俱可稱絕,這兩年雖受盛名所累,漸漸淡出,但在文壇地位依舊可執牛耳,在場書生誰沒聽過他的名字,誰不渴盼得見他墨寶?誰不知道他一字千金,難得出手,多少人捧著重金上門也不可得?如今聽殿下說商醉蟬以書畫贈文大人,一時都有些不信,卻也隱約有人想起之前的一些傳說,禁不住竊竊私語。

也有人面露不以為然之色,商醉蟬雖然號稱大家,不為權貴折腰,但宜王殿下何等身份,若是為了替文大人張目,硬要商醉蟬寫上幾個字畫上幅畫,想來商大家也不敢不從。

文臻此時卻已經把畫展開,她自己看清畫面的一瞬間,忍不住噗地一聲。

眾人卻都「啊」地一聲。

這畫上是浪濤洶湧的大海,青灰色的海面上露出青灰色的鯊魚的腦袋,腦袋迎面而來,微微張開血紅森白的大口,腦袋上面坐著一個少女,腳蹬著鯊魚兩邊黑木木的眼珠子,兩手摳著鯊魚的腮,長髮被激盪的海風吹散,頭頂青灰色的天沉沉地壓下來。

而那衣裳激盪,水沫翻湧,似是下一刻便要嘩啦一聲,濺人一臉。

站著的人齊齊下意識退後兩步,心神搖動,總感覺下一瞬那少女便要騎著鯊魚轟然衝出海面,撞上自己。

而文臻驚訝的便是這一點,這畫赫然便是當初烏海之上自己騎鯊一幕,但是角度變了,當初金殿商醉蟬以畫作證,畫的是側面,後頭還拖著唐羨之燕綏,這回只有正面的她,而更絕的是,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學了自己的3d畫法,雖然還不夠精通,但是隱然已經有了立體感,所以這正面的角度,給人的感覺便更直觀更颯,大海便在眼前,洶湧低咽,而她乘風破浪騎鯊魚,下一秒便要衝至所有人眼前。

文臻盯著那畫,心間微微澎湃,忍不住想起那日大海風雨之上騎著鯊魚,當時的感受並不好受,此刻想起卻只覺得暢快,因為自那之後便捲入波譎雲詭之中,便再想衝入暴風雨中吶喊掙扎也不可得了。

忽然便見燕綏轉頭對她一笑,眼神深切,似一眼便入她心底,見那一刻海闊天空,雲嵐風高,她心中一暖,一霎的澎湃漸漸雨收風歇,轉入溫暖港灣。

相逢易,行路難,無論雨橫風狂還是殺機暗藏,但見你一笑便都無妨。

那畫上還有字,並不是尋常落款,好大一段,有些學生已經忍不住讀了出來。

「文姑娘,此畫如何?我對著你的畫琢磨多日,終於偷師成功,得你三分精髓,十分歡喜。謹以此畫,算作恭賀高升並半師之禮,當日你在金殿之上當面竊畫之舉,也不和你計較了。如何?另,聽聞你新店將成,送上田黃印章一枚,可如江湖撈一般,許我為永久免費食客乎?」

畫下面還栓著一枚田黃石印章,色澤明黃油潤,材質非凡,篆刻自不用說,商醉蟬的金石篆刻,比他的書畫還值錢些。

眾人一時不知道是該羨慕嫉妒好還是該驚訝慨嘆好。

此時那種「想必為權勢所逼應付幾句」的想法早已煙消雲散,商醉蟬畫上語氣親暱自然,絕非強逼所能得,顯然和文臻很熟,不僅很熟,用詞隨意中還隱含幾分尊敬,更令眾人驚訝的是,他還隱隱點出,文臻會畫,技藝高超,他這惟妙惟肖的畫風,竟然是師從文臻。

商醉蟬公開承認的半師,代表的意義,足可以傲視天下。

文臻一笑,將畫和印章命採桑收了,吩咐道:「傳令下去,新店開業後,給商大家專門打造鑽石會員牌,永久免費。」

採桑笑吟吟應了。目光在那群學生頭上一轉,那群人沒一個人敢接她的目光,都低下頭去。

燕綏卻不肯就這麼放過他們,閒閒地道:「州學學生如今課業如何?」

學正忙上前道:「如今學生們很是刻苦,讀書夙夜匪懈,每日還有三篇策論三篇詩賦。」一邊慶幸幸虧刺史大人增加了課業,好歹能搪塞一下這位難纏的殿下。

「既然課業刻苦,想來也定然學富五車,不然也不能指點江山激揚文字蔑視萬戶侯了。本王便考考你們,汙卮,出自何處,何解?」

眾人:「……」

一直站在一邊的張鉞眼睛一亮,咳嗽一聲,輕輕拉了拉文臻的袖子,文臻一轉頭,就看見他一臉「這個我知道我來幫你作弊吧」的亮亮表情。

但此刻眾目睽睽之下怎麼作弊,文臻忍不住好笑,八顆牙齒的笑容還沒展開,就看見燕綏微微偏了頭,似乎不在意地看了張鉞一眼。

然後他輕輕一抬手,好像是整理了一下肩頭上的衣服一般,一根小小的竹牌就到了肩後,被文臻接在手中。

張鉞看著這兩人公然作弊,悄悄退後了一步。

燕綏轉頭看學生們,長眉漸漸揚起,一臉詫異:「這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