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臻招招手,身邊採桑從人群中過來,遞給李連成一個紙卷。
「那就請李先生看看這孩童言語吧。」
李連成展開紙條看了幾眼,渾身一顫。
他身邊幾個蹴鞠的少年也湊過去看了一眼,面面相覷,神情驚駭。
場子離看臺足有好幾丈,四周人聲喧囂,大家都是算定了除了場上人沒人能聽見那些話,而且說的時候大家也是低聲談笑,便是刺史大人的人也應該不能確定才是。
眾人也都想好了,說了自然也是不認的,只是此刻看那紙上言語竟然一字不差,心中也發寒。
就彷彿,有個人一直在身邊聽著一樣!
李連成能成為首富,自然也不是簡單人物,看眾人神情已經明白此事不假,正想著不認便是,忽聽文臻壓低身子,湊近他輕聲笑道:「李先生,你兒子才多大的孩子,能懂這些閒言碎語?這想必是家學淵源?你猜,他這是聽誰說的?嗯?是聽你書房裡那些幕僚閒談碎嘴來的,還是聽你方才遊湖邊小樹林時摟著小桃紅調笑的時候說的?」
李連成:「……!!!」
刺史大人怎麼知道他書房幕僚們會碎嘴!
怎麼知道他先前和小桃紅在樹林裡提到了她!
想到先前他和那妓女趁著小樹林無人,在那樹背後上下其手時說的那些混賬話兒,都被這刺史大人的人聽在了耳中,他渾身上下都似被燃著了一般,燒得赤紅滾燙,心裡卻泛著冰一樣的涼。
這位女刺史,手段如鬼魅啊……
知道這些閒話倒也罷了,關鍵是知道這些閒話的手段,一想到自己身邊可能有刺史大人的探子,或者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在刺史大人的注視之下,李連成就覺得渾身發涼。
他們這些湖州富商,和前任刺史別駕聯絡很深,本身家業豪富根基深厚,也並不太懼新任刺史,本來還受了某些官員的挑唆,想著新任女刺史如果不知好歹,便是大家夥兒聯合起來,掀翻了也不是不能的。
但此刻,他們還沒動,只是私下裡態度不如何恭敬,這位刺史就能把手伸過來,狠狠扇他一耳光!
文臻微微彎著腰,附在他耳邊,悄聲道:「記住,湖州現在是我的,老實做生意,該出力時出力。否則,揉圓搓扁,我說了算。」
說完她笑眯眯地拍了拍李連成的肩,拍得他渾身一顫,便走了開去。
李連成愣了半晌,忽然一個巴掌,狠狠打在兒子臉上,啪一聲,眼看那半邊還完好著的臉,也迅速腫了半邊。
那倒霉孩子被打得嗷地一聲慘叫,驚詫和疼痛之下連話都說不出來,倒是周圍的蹴鞠少年們驚得連忙大叫:「伯父您這是做什麼!伯父您瘋了!」
李連成怒道:「不敬刺史,胡言亂語,還不該打!」又起身遠遠對文臻長揖及地:「多謝刺史大人寬涵!」
文臻頭也沒回,背對這邊擺了擺手,在眾人詫異又畏懼的目光中走開了。
張鉞亦步亦趨地跟著,悄悄問她:「方才您說什麼了?」
文臻也悄悄道:「有些人啊,賤骨頭。伸出手邀請,他不會跟你走,你還不如伸出腿,把他絆一跤,他就站起來追著你跑啦。」
張鉞眼裡冒出蚊香圈,老實君子跟不上女魔王的思路。
文臻笑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兩人的影子被日光拉得長長,頭靠頭說悄悄話看起來很親密。
某些人耐性現在很好喲,這樣都不出來。
她卻有些急切,拍拍手道:「去玩牽勾吧。」
牽勾便是現代的拔河,倒是活躍氣氛,老少咸宜的娛樂,挑春節上的大型牽勾會是一項高潮節目,參與的人很多,照例是州學年輕士子打頭,早已準備了攙了牛筋的長繩,繩子長而重,還在中央栓了大紅的繡球,專門用箱子搬了過來。
繩子和繡球加一起很重,好幾個人抬,還有一個年輕學子抱著繩子尾端,累得氣喘吁吁,他身邊的僕人心疼地扶住了他,文臻不禁多看了一眼,認出了是那個先前看見滷煮嘔吐的少年,原來也是個州學生。
兩邊牽勾的人足有百人,圍觀的人更是站得人山人海,文臻作為刺史,是要站在當中裁判,她劃好線,長長吹了哨,號子聲,交好聲,打氣聲,頓時響徹草地。
兩邊的少年都卯足了力氣,捋起的袖子手臂上鼓起高高的肌肉,腳跟緊緊地擦著地,蹭掉一塊一塊的草皮,繩子被繃得筆直,大紅的繡球在繩子中央顫動不休,隨著嘿喲嘿喲的號子聲不斷移動,一忽兒向左……一忽兒向右……
文臻忽然感覺那繡球有哪裡不對勁,道:「蘇訓。」
蘇訓會意,站到了她背後。
下一刻,隨著左邊隊伍一陣猛然發力,繩子猛地被拽向左邊,繡球劇顫,砰一聲悶響。
文臻聽見聲音的時候已經知道不對,但是事情的發生比她想象得更快更猛烈,剎那間繡球爆開,飛出無數極其細小的飛針、彈丸、鐵蒺藜……連帶騰騰的黑煙,籠罩了繡球兩側一丈方圓,文臻正在攻擊的中心。
文臻還沒來得及任何動作,身子猛地被人一帶,隨即向後落入一個胸膛,熟悉的淡淡氣息如煙似霧瞬間籠罩全身,她卻在此時腰背一彈,一邊向外衝,一邊伸手向後猛抓,口中再次:「蘇訓!」
剎那間她身後的人也禁不住微微睜大雙眼。
於他比常人更為明澈的視野內,才能看清那發生的一切——黑煙忽然游移騰挪貼地而回,鐵蒺藜彈丸飛針順著飛出的軌跡倒飛,剎那間天地空間微微扭曲,所有爆開的物體閃回繡球之內,爆開的繡球微微一斂,恢復原狀。
下一瞬,少年們牽勾加油的號子聲響徹四野。
再下一瞬,文臻從身後潘航腰間抽出長劍,唰唰兩劍,劈斷了繡球兩邊的繩子!
兩邊正卯足力氣拔河的少年驀然力氣落空,都跌成了一串粽子,暈乎乎爬起身之後,一個個臉色發紅,要不是出手的是文臻,想必此刻罵街聲已經上衝雲霄。
文臻冷著臉,一手還在身後,抓著身後的人,一邊心中怨念,一邊冷聲道:「所有人退後三丈!」
又命:「圍住此地出口,從現在起,不允許任何人進出!」
湖州府待命的衙役們開始封鎖周圍出口,又將人群向後押,四周氣氛一變,人們察覺到有事發生,漸漸安靜下來。
等人都退到安全距離後,潘航打出兩枚石子,砰一聲,繡球爆了。
四面譁然聲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