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你挖坑,我填坑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王別駕隨即便聽見了驚呼,廣場上的亂潮被那驚呼的風拂過,一層層地平息下去,人群漸漸散開,夾雜著驚恐的「死人了死人了!」的議論,王別駕眼底閃過一絲笑意,霍然起身,快步穿過人群,看見石臺下的空地上,一個少年半跪於地,抱著蔣鑫,蔣鑫鬚髮亂糟糟的遮住了臉,衣領上和地上都是一灘血跡。

他對面一個青衣少年一臉蒼白驚恐。

王別駕大驚道:「蔣大人怎麼了!」

話音剛落,對面的少年抬眼看了他一眼,王別駕怔了怔,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勁,但那個青衣少年大聲叫了起來:「我沒有!我不是故意的!」頓時打斷了他那點古怪的感覺。

忽然人聲喧嚷,「刺史大人到了!」

王別駕一喜,轉頭就看見人群簇擁著一個黃衣少女快步而來。午後日光下那少女竟然還打著傘,日光透過傘面在她面上灑下明滅光影,肌膚亮處如玉,暗處如冷瓷,而一雙眸子圓而大,看人時讓人想起暗夜深處悄然而來的神秘的貓。

意外的年輕,意外的甜蜜溫柔感,王別駕卻沒來由的有點不安。

如果僅僅如表象這般,怎麼可能成為第一女刺史?

文臻彷彿沒感覺到滿廣場士子輕鄙的眼光,第一眼看向了少年懷中的屍首,皺眉道:「何人喪生?」

聽見她這句,王別駕隱約又覺得哪裡不對,他身後屬官已經惶急地道:「刺史大人!州學學子罷課鬧事,觀風使蔣大人前來勸阻,卻被學子推搡致死!」

四面百姓譁然,文臻眉頭一皺,「因何罷課鬧事?」

「自然是因為,不滿你文大人任這湖州刺史啊!」

有點暴有點邪氣的聲調傳來,隨即傳報聲傳來,「王駕到,諸官民跪接——」

文臻轉身,就看見燕絕的王轎已經到了近前,燕絕正掀開簾子冷冷看著她,只是轎子華貴,儀仗卻並不如何齊整,身上穿的王袍也七零八落,頭髮亂著,簪子斜著,滿身塵土,肩膀上還掛著大概是賓士中被掛到的樹葉。

被她撂了一夜,大概是狂奔追來,可能被顛得不大好受,瞧說話還大喘氣呢。

也怪不容易的。

燕絕下一句話便道:「文臻,你既已到任。任內出此大事,難辭其咎。更何況此事根源在於湖州士子不滿你女子主政,可見你就任湖州,難得民心,此事須從長計議。本王代天巡狩,有權將你停職,待父皇及朝廷商議之後再議對你的處置。」

張鉞怒道:「定王殿下,此事尚未查明來龍去脈,士子們究竟因何鬧事,蔣大人究竟因何死亡還未理清楚,就急著將文大人停職。殿下這般武斷,不怕將來陛下怪罪嗎?」

燕絕斜睨他一眼:「武斷什麼?屍首在這裡,死人總是真的吧?士子們在這裡,不滿總是真的吧?你有意見?還是你覺得民意支援文臻?那本王就當你面問問民意如何?來,這位士子,告訴我,你對你們湖州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女刺史,是個什麼看法啊?」

那士子昂然道:「一介廚子,出身低微,不學無術,善於鑽營,以色侍人,佞臣倖進,竊據高位,禍亂朝綱。」

他話還沒說完,上來一個婦人,啪一個響亮耳光,甩在他臉上,大罵道:「老孃辛辛苦苦織布繡花,供你讀書,誰曉得供了你整日在外頭胡扯亂彈!別說刺史大人女中豪傑,就算刺史大人無甚功德,又是哪家聖賢書教你無憑無據在外頭這樣亂嚼人家舌根的?」一邊破口大罵州學腐儒誤人子弟一邊把她那被打蒙了的兒子給拽走了。

燕絕:「……」

燕絕忍了忍,又指了一人道:「那你來說說……」

那士子還沒說話,上來一個老者,顫顫巍巍遞過來一個籃子,道:「兒啊,這是你這個月的束脩。爹走遍城外幾家親戚終於湊來了,家裡的事你莫操心,好好讀書,啊?」

那士子到嘴的話咕咚一聲,嚥下去了。

燕絕還待再指,一個胖胖計程車紳連地滾了過來般,連拉帶扯地將站在最前頭的兒子扯了下去。

燕絕左右看看,幾個站在最前頭的,先後都被家裡人或強力或懷柔地給拉了下去,年輕人的銳氣也就那一陣,散了便散了。

氣氛漸漸安靜下來,眼看想挑也挑不出什麼事來,燕絕氣得冷笑一聲,也不理張鉞了,指了文臻道:「說那許多幹啥。蔣鑫死了,你就有罪。說,是等我派人拿你,還是你自己交了印信?聰明點,還能博個好境遇。」

文臻笑道:「蔣大人死了?」

燕絕:「嗯?」

文臻又是一笑,對人群中那少年抬抬下巴。

那少年放下懷中人,垂頭站起身,他懷中那人一個鯉魚打挺起身,撥開亂髮,衝眾人一笑,卻是一張陌生的中年人臉孔。

幾個士子發出驚呼,他們是親眼看見蔣鑫倒地的,大多數沒親眼看見的,卻還茫然著。

王別駕腦中轟然一聲,他知道哪裡不對了!

文臻的目光已經逼視過來:「王大人,請教一下,既然‘死’的根本不是蔣大人,如何您就一口咬定是蔣大人呢?」

王別駕額上汗嘩地落下來。

「您看,先前我過來時,看見那人群中有人倒在地上,首先便問,死者何人。畢竟在場這麼多人,是不是?但是您王大人當時是什麼反應呢?」

「那麼亂的場合,誰死都有可能,您卻看也不看就一口咬定是蔣大人,那自然是因為,蔣大人是您安排好,必須的死者。」

人群一陣騷動,走出來一個布袍老者,核桃大的髮髻,核桃般的皺紋,一隻眼睛瞎了,另一隻眼睛聚光,冷冷地盯著王別駕,正是蔣鑫。

王別駕眼光茫然地掃來掃去,腦子裡一片混沌,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蔣鑫的死亡是他親眼所見,然而現在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文臻看了一眼蘇訓,他正垂目站在一邊,先前他就混進了士子當中,寫過詩賦,保護過蔣鑫,她有心測試他所說的異能,那拉回一刻的能力,如果用在生死之際,豈不是能救回一條命?

但這是人命關天之事,所以她也在蔣鑫身邊安排了別的人,萬一蘇訓的異能並不存在或者不那麼給力,自會有別的人救蔣鑫。

好在蔣鑫果然被拉回了之前的那一刻,那麼備用的保護人選就用來假扮死屍。

文臻想蘇訓的異能實在是太逆天了,那豈不是想救誰就能救誰?這麼逆天為什麼沒有被天機府蒐羅?而且過於逆天的技能是要付出代價的,他的代價在哪裡?

有人拎上了一個筐子,裡頭是那些原本交上來的墨卷,文臻拿出最上頭一張,看了看,笑道:「聽說今日是別駕大人抽查州學學業,要州學學生寫詩頌本官,並對交上來的課業不滿,才引發了這一場罷課?怎麼,這樣的課業,別駕大人也不滿?」說著將那墨卷遞給張鉞。

張鉞接過來,第一眼先道:「好字。」細細看了,又道:「好文采。」末了又有點不滿地道:「雖情辭還不夠懇切。但文字功夫無可指摘。」

文臻倒沒想到他會這麼說,看了他一眼,一個士子十分失望地低聲咕噥道:「奴顏媚詞,文人之恥!」

他聲音原本說得很低,不想文臻忽然看向他,道:「未敢請問這位先生功名如何?可入舉期?常科還是特科?孝廉還是秀才?」

那士子嚇了一跳,吶吶說不出話來。文臻淡淡道:「這位,張鉞張先生,定州人氏,自幼過目不忘,博聞強識,人品高潔,端方卓異,年方十二歲,由當地州府破格推舉,自所在州二十萬人中選一,為永裕三年年紀最幼之孝廉。也是歷年年紀最幼之孝廉。」

「我朝察舉,四科取士。一曰德行高妙,志節清白;二曰學通行修,經中博士;三曰明達法令,足以決疑;四曰剛毅多略,遭事不惑。你一個白丁,說張長史不配為文人,是在質疑陛下和所有朝廷官員拔擢人才的眼光嗎?」

「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方可治國平天下。私德不謹,口沒遮攔,談何公義!退下去!以後再給我聽見此等言語,革去學籍田間地頭天天說給自己聽去!」

那學生踉蹌退下,張鉞臉色起了一陣潮紅。盯著文臻的眼神灼灼發光,文臻根本不在意,趁著這些士子暫時安分了,將那墨卷傳下去,道:「都看看。」

眾人這回都乖乖看了,看完都露出驚異憤怒之色,有人怒道:「如此佳卷佳句,為何先前別駕大人還是堅持不過?」

「因為別駕大人就是存心挑事啊。這墨卷,就是證據。」文臻格格一笑,盯著臉色死灰的王別駕,道,「自己脫了這烏紗帽,還是我一巴掌幫你打下來?」

燕絕忽然道:「文大人,本王還在呢,你就這麼囂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