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訓。
文臻盯著那張酷肖燕綏的臉,想著那張臉被燕絕踩在腳下凌辱,只覺得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但這所有感受都只是一瞬間,隨即她轉過眼,就好像沒看見那腳踏,繼續接上方才的話題,「……要麼您給詳細描述一下?」
燕絕:「……下去!」
他已經轉過彎來了。
這關卡保不準是為了攔住文臻設的。
他被利用了!
這臭娘們,先前拋下他溜得飛快,現在為了進關,又專門等著利用他!
可恨這裡全是百姓,不然真恨不得現在就一刀捅死這女人算完!
文臻立即下去了。
她站在燕絕車旁,面對神色驚疑不定的百姓和目光閃爍的岱縣官員,方才笑嘻嘻的臉色頓時不見,一手摸出自己的刺史印信,對著百姓緩緩展示一圈,道:「各位鄉親父老,在下文臻,新任湖州刺史。」
百姓雖然早已猜到,但還是譁然一聲。
平常百姓,見到縣令已經足夠炫耀幾十年,刺史大人封疆一地,主管軍政,那是雲端人物,更何況,這是東堂歷史上第一位女刺史!
這位據說還是傳說中的廚神!
如今看本人,還這麼年輕。看模樣,都沒雙十年華。
百姓的震驚之後便是濃濃的疑問,刺史大人是女性,還是這麼年輕的女性,這……這能鎮住湖州這一批豺狼虎豹,給百姓們好日子麼?
一些老人已經失望地搖起了頭。
怎麼可能哦。這點子大的丫頭,尋常人家閨閣裡繡花待嫁的年紀,能做啥子喲。
文臻也不多說,百姓的偏見很正常,而看法需要時間來扭轉。她轉向那些臉色難看的岱縣官員,手中印信轉了轉,「方才諸位父老都聽見了,關卡士兵說,親眼看見我釋出了設卡命令,並看見了文書。那麼我想請問岱縣諸位大人,那所謂的命令,是我本人,用這印信,釋出的嗎?」
岱縣縣令面門有點凹陷,以至於他額頭上的汗想要流到下巴上有點艱難,他胡亂地用手捋了一把,期期艾艾地道:「這……這……大人……」
「我就不明白了,守門士兵說親眼看見我釋出文書,結果我過關的時候,他怎麼卻不認得我呢?」
人群裡有人甕聲甕氣地道:「還能是怎麼回事啊,不就是假傳聖旨唄!刺史大人,他們欺負你新官上任吶!」
鬨笑聲裡,文臻往人群拱拱手,含笑道:「多謝鄉親們為我鳴不平。不過戲文還是少看些,假傳聖旨是這樣用的嗎?」
又是一陣笑聲,文臻道:「事實上我六天前入湖州境,方才剛剛到岱縣,之前未曾與湖州境內任何官員進行聯絡,也未曾釋出過任何命令,沒想到岱縣官員對我的到來竟然如此歡迎,人還沒到,命令已經幫我安排下了。」她衝百姓們點點頭,「所以還麻煩各位父老,不要偏聽偏信。新官上任,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湖州情形本就複雜,交接諸事也繁瑣,本官又不是千手觀音,真要全部上手,沒個一段時日也是不能的。所以近日但凡聽著刺史這樣這樣,刺史那樣那樣,不要理,都是瞎扯,大耳刮子打他便是!」
眾人又鬨笑,都大聲道:「對!大耳刮子打他!」
氣氛一時其樂融融,百姓喜笑顏開,官員兩股戰戰。
車內,燕絕臉色鐵青。
他知道朝中幾位老臣都頗看好文臻,明明這女子在朝時間不多,偏偏說她能夠鎮服宜王殿下,足以說明心智非凡。這什麼狗屁理由?
如今瞧著,心智他不想提,這口才這狡猾這籠絡人的本事,還真是少有人及。
瞧瞧,堂堂刺史,和這些下等賤民打成一片!
文臻又轉向那些官員,含笑看著他們,就好像真的只是好奇怎麼會發生這種情況,等待一個回答,偏偏不繼續發問,岱縣那些官員,想好了各種情況,卻也沒想到會遇到這種情形,一個個腦中空白,滿頭大汗,只覺得面前這年輕的女刺史的目光像一把溫柔的刀,刀刀捅得人心塞。
忽然燕絕把簾子一掀,怒道:「一點小事兒,這麼沒完沒了的,還有沒有封疆大吏的氣度了?不就是這些小官兒一身媚骨,想要討你歡心,也怕治下出事觸黴頭,先封鎖境內,清理雜碎,想要乾乾淨淨迎接你上任嗎?」
文臻回頭看了燕絕一眼,倒沒想到這傢伙還有這種智慧,果然皇子就沒一個簡單的。
「是這樣嗎?那還真沒想到呢,諸位父母官如此苦心孤詣……嘖嘖,只是以後,還請諸位上天也好,入地也罷,不要再掛我的名哦。」
這般高高提起,輕輕放下,岱縣官員喜出望外,連連點頭,狂表忠心,當即撤去關卡,又恭迎殿下和刺史大人入城。
文臻此時自然不會推辭,正要回自己車上,燕絕忽然對她一招手,道:「文大人,你來隨身保護我。」
「殿下,男女授受不親。」
「這都要顧忌,那你怎麼做這一地刺史?那本王不如回稟父皇,讓你回宮做女官算了,都是女人。」
「那就如殿下所願。」
文臻知道這是跑不掉的,燕絕怎麼捨得放過讓她難受的機會呢。
車廂裡燕絕大馬金刀坐著,靴子底慢慢碾磨著蘇訓的臉,見文臻進來,惡意地一笑,道:「你看。我發現了一個奇葩呢。」
文臻低頭看了看,蘇訓閉上了眼睛。
他的腮幫因為牙關緊咬,而線條繃緊,車廂裡日光斜斜,一眼望去像一柄薄薄的玉刀。
質本潔淨,卻染了塵,落了血。
「怎麼樣,驚喜吧?」燕絕慢慢地搓動著腳底,蘇訓的腦袋因他這動作輕輕地撞在地上,發出砰砰的聲響,他聽著這聲響,享受地抬起頭,「看著這樣一張臉在我腳底,慢慢變形,眉目痛苦,是不是感覺很不好受?」
文臻靜靜地注視著他:「看著這樣一張臉,在你的腳下變形,因你的蹂躪而露出各種痛苦的神情,是不是很爽?瞧,你爽得眼睛都閉上了。你怎麼就不怕,我在噁心憤怒之下,一把毒毒死你呢?」
燕絕立刻睜開了眼睛:「你敢!」
文臻格格一笑。
她不笑便罷,一笑,燕絕反而緊張起來,磋動也慢了下來,渾身緊繃地盯著她。
文臻雙手手指交握,有趣地瞧著他,輕輕道:「燕絕,你真可憐。」
燕絕眼底閃過怒色:「你說什麼!」
「我說。你真可憐。」文臻滿不在乎地一笑,「你羨慕你哥,嫉妒你哥,痛恨你哥,又無法追及你哥。無論是才貌、寵愛、地位、名望……所有的一切,你都無法比得上燕綏,並且深切地知道連追逐的資格都沒有,和他一併提起的是另一個家族的人,甚至沒有你們兄弟……你挑釁他,試圖傷損他或者和他有關的一丁半點來找回自己的自信和存在感,但是可惜的是,你哥如此的強大,也沒興趣成全你的幼稚,你每次挑釁都只能換來無法承受的懲罰,懲罰到你害怕,不敢再挑釁為止,這時候如果你保持安靜,你還是個正常的男人,但你看看你做了什麼?你只敢在一個長相和燕綏相似的人身上發洩你的怒氣?你知不知道當你的腳踏上他的臉那一刻起,你就完完全全辜負了燕這個尊貴的姓氏,成了一個徹底的懦夫,別說不配皇室,連坐在我面前充男人都不配!」
「你……」
「我什麼我?我在外頭給你一個皇子的面子,在這馬車內我還要任你折辱不成?燕絕,既然還要共事許久,我且提醒你一句,我確實顧忌你皇子的身份,但我更顧忌我自己的命,所以請殿下行事且留三分餘地,不要逼得我拼命。因為真要拼起命來……」文臻聲音悠悠地飄起來,與此同時嚓一聲輕響,燕絕只覺得手邊一涼,他猛地一縮手,袍子邊已經整整齊齊落了十片指甲邊!
「……你可不是我對手哦。」
燕絕沒聽見最後一句話,他盯著那白白的十片。那是他精心留了很久的指甲,現在緊緊貼著他的手指邊緣掉落,再往裡一分掉的就是他的手指頭!
燕絕的臉白了,忽然驚覺和這女子單獨狹小空間相對是何等的冒險。
隨即噹啷一聲,一柄匕首拋到了他腳下,驚得他把腳一抬。正要去拔自己的刀,又要去喊護衛。卻見文臻蹲下來,冷漠地看著蘇訓,道:「說到底,是這張臉惹的禍。如果你自己還算明白,就自己處理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