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面面相覷。
良久之後,都在對方眼裡看見孤絕的狠意。
隨即眾人默默散開,包稅手一揮,帶著人走了,走開好遠,唇便綻開一抹冷笑。
這邊鄉佐身邊留下了幾個壯漢,將其餘人都驅走,又命幾個人看好了蒙家的那一家子。才吩咐了自己身邊人幾句。
他們在商量這些事的時候,不遠處牆角,有一張黑黑的小臉探出來,隨即又被身後的人揪了回去。
……
屋內,張鉞跌坐長嘆:「未曾想未入湖州,竟然葬身此地!」
垂下頭想了想,又輕聲道:「文……大人,你別怕,我……我一定想辦法救你出去……」
文臻雙唇撮起,吹起無聲口哨。
牆縫裡忽然鑽出幾隻老鼠,向兩人衝來。
張鉞大驚失色,下意識掙扎要逃,卻被綁得死緊,只得拼命向牆角挪去,文臻咳嗽一聲,大義凜然地道:「張大人莫怕,它們衝我來就行——」
「文大人真乃眾官楷模——」張鉞感動得熱淚盈眶。
文臻:「客氣客氣。說起來您當初金殿作證,也算是為我正名,往日得您照拂,自該回報,自該回報。」
張鉞忍著噁心,看那幾只灰老鼠,爬上文臻潔白的手腕去啃那些繩索,不禁頭皮發炸,再聽文臻這說法,忽然覺得慚愧,自己堂堂男子,難道還要一個小姑娘擋在自己面前嗎?
再看著眼前粉團柔軟的少女,一臉正氣凜然,頓覺羞慚之意如長河之水滔滔不絕,一時連對老鼠的恐懼厭惡之心都忘卻,咬牙以前所未有的靈便蹭蹭蹭挪過去,閉著眼睛靴子一頓狂踩,「文姑娘別怕,我幫你踩踩踩踩踩!」
文臻:「……」
看著地上一片狼藉的鼠屍,她想哭。
不怕狼對手就怕豬隊友啊啊啊啊。
她的哨子已經被搜走,空吹目前也只能招來老鼠之流,何況門窗緊閉,召喚別的也進不來。
好氣。
她恨恨抬起腳,將那隻還在肆虐的官靴狠狠一踹,張鉞哎喲一聲,被她踹到了另一邊的牆角,懵懵然地望著她,低頭看見靴子底黏著的鼠屍,頓時咬住了唇,急忙在牆上蹭掉。
但此時文臻臉色已經變了。
她聞見了油氣,稻草在地面拖曳的唰唰聲,急促的腳步聲,嘩啦啦的鐵鏈上鎖聲音,轟隆一聲,窗戶上壓上了鐵板,屋子裡頓時漆黑不見五指。
再然後蓬蓬幾聲,黑暗底紅光一亮。
文臻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
張鉞微帶駭然的聲音響起:「怎麼了?」
「他們放火了!」
文臻不再猶豫,道:「把她們幾個弄醒!」
「這個……這個……怎麼弄……」
「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哪怕吻醒也成!」文臻簡單粗暴地答。
黑暗裡也能感覺到張鉞的目瞪口呆,他好像低聲咕噥了什麼,文臻沒聽清也不想聽,火焰的畢畢剝剝之聲響起,已經有熱力透入,她離開牆壁,全力調動體內的真力。
所有的東西和手段連帶毒和蠱都被搜個乾淨,文蛋蛋被調走,連哨子都沒了,下的藥讓她渾身酥軟無法出手,對方確實夠了解她。
但是還差一點。
張鉞在那邊不知道搗鼓了什麼,片刻後接連驚叫聲裡,那幾個接連醒了。
文臻一聽見她們聲音,便道:「寒鴉,看看這屋子哪裡還有比較薄弱的地方!」
黑暗裡金光一閃,片刻後寒鴉道:「主子,西北角一處柱子裡有白蟻,已經腐朽大半,若在以往,我撞上幾次就能倒塌,但是現在……」
有滾滾濃煙穿牆而入,她咳嗽著說不下去。
「冷鶯,你現在能瞬移嗎?」
「咳咳……主子……現在……我不能……我一點力氣都沒……」
溫度越來越高,濃煙滾滾而入,空氣裡像爆開了無數辣椒,刺激得人無法呼吸眼淚長流,文臻先前已經看過了,知道屋子裡沒有水,現在能做的,也只能趕在被濃煙窒息死之前,合力撞破那個柱子。
幾個人咳嗽著,掙扎著,都在呼喊著她,不知道她在幹什麼,文臻一言不發,忽然悶哼一聲,與此同時,金光一閃,破體而出,帶出一抹激射的細細的血流。
她手臂一振,手上的摻了皮筋的麻繩被金針劃斷,被她分持手中,再一劃,腳上繩子也斷。她衝了過去,金針過處,幾女的繩索都斷了。
「不要碰你們斷了的繩子。用盡你們的全部力氣撞那柱子!」
文臻抽出門閂,拋過去,寒鴉抓住,橫在胸前,三女一個抱一個後背,衝過滾滾濃煙黑霧,向那一角的柱子衝去。
卻在此時,頭頂戛然一響,文臻大叫:「小心!」猛地撲上抓住最後面採桑,腳跟後踩拼命向後仰倒。
她身體的力量拽得三女不由自主踉蹌後退。與此同時轟然一聲,半截橫樑攜著熊熊烈火和黑煙落下,正支在那柱子和屋角之間,擋住了前衝的路。
燃燒的橫樑離寒鴉的靴尖只有三寸距離。
四人滾到在一地狼藉和熱火火焰裡,文臻一陣猛咳,剛剛抽針的肩頭劇痛,險些沒能爬起來。
張鉞好像在驚叫,踉蹌著要衝過來,文臻從躺著的角度,隱約看見斜上方似乎有什麼縫隙,但是隨即她便聽見冷鶯歡喜的叫喊。
頭頂天光一亮,好像是瓦片被掀開了,一樣東西晃晃悠悠地垂下來。
是繩索。
有人在上頭喊:「張先生!張先生!」
一個身影靈活地溜下來,火光裡一張臉比煙還黑一點,赫然竟是寡婦家的大丫。
她下來就去抓張鉞:「走!快走!」
張鉞撲過來扶文臻,道:「她先!」
大丫怒道:「不救這個!」
她還抬頭對上頭望望,道:「蘇訓,你說!」
屋頂探下一張臉,赫然是那個像燕綏的少年,煙熏火燎背景裡雪白臉上一顆紅痣越發鮮明,看一眼底下,竟然也冷冷道:「不救。」
又道:「把張先生送上來,快點,屋頂要塌了。」
大丫來拽張鉞,張鉞把她手一甩,往文臻身邊一坐,道:「不救她,我便不走!」
他臉上黑一塊白一塊,不知道什麼時候燒成了半禿。
「不走你便等著燒死吧!」
「天地無終極,人命若朝霜。死生何足懼也!」
蘇訓:「快點!」
砰一聲,又一道橫樑塌了,若不是隻塌了半邊,還能斜斜支著屋頂,屋頂便也塌了。
大丫氣極:「你們幾個,也不走嗎?」
寒鴉等人不做聲,脫下外衣捂住鼻子。
文臻笑:「我不走,她們沒人敢走的。」
她一隻手有點礙事地翹著,笑容漫不經心。
上頭蘇訓忽然嘆氣,探頭對大丫柔聲道:「算啦,救吧,別賭氣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仇。」
大丫翻白眼:「什麼叫沒什麼!你腿都差點斷了!」又瞪文臻,「你這是自私!你為什麼不叫張先生自己先走?」
「我叫了他就會走嗎?你難道不知道問題的關鍵不在於誰先走而在於到底救不救我嗎?行了,不救就不救吧,你也別走了,我心情不好,陪我一起下去吧。」
文臻手一抬,就去割繩子。
大丫尖叫:「我救!救!」
採桑在這樣緊張時刻依舊忍不住嗤笑——和我家小姐鬥,再去修煉幾百年吧。
大丫伸手就去推文臻,文臻卻一手把張鉞栓上了繩子,一拍他的屁股,道:「起!」
張鉞:「……!!!」
他在「啊啊啊!」「她在幹什麼!」「怎麼回事!」「我該大叫還是呵斥!」「也許她是無意的?」等等思緒中不斷切換奔走,根本來不及給出正確反應,就被蘇訓快手快腳拉了上去。
之後採桑等人也被拉上去,文臻堅持留在最後,這一處因為接連斷了兩個半截橫樑,燃盡後反而阻隔了火焰,倒也算暫時安生的地方,最主要是濃煙嗆人,但文臻的髮梢都已經卷翹了起來,稍稍一動便化了灰。
煙氣和火光裡,她雪白的小臉灰一道白一道,長髮散了,有一部分被燎成了短髮,短髮卷卷翹翹擁在頰邊,十分俏皮且精緻可愛,望去竟然像現代那世某種頗為時髦的髮型。
她微微仰頭,有點迷茫地站著,時不時啞啞地咳著,看著寒鴉的身形消失在屋頂。
身後忽然起了風。
很淡的風,淡到不貼面都不能察覺,然而文臻的手就好像等待已久,在這股風還沒觸及她後背時,手指間那根早就抽出來,卻哪怕一直很礙事也留著的金針,便無聲無息地向後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