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臻在被全村人圍住之前,靈活地走出了包圍圈,指揮著幾個手下,將孕婦扶起,院子規整。才和滿村的人寒暄了幾句。
幾個老漢滿臉疑惑地看著她,好半晌才試探地問:「姑娘,你父親是……」
「我沒父親。」
「呃……」
「鄉親們請放心。且耐心等候三日,這事情我一定會幫你們解決。」
「可是姑娘,你的意思可是說,方才你在撒謊,那既然沒有你父親要你報恩的事情,你為何要幫助我們村……」
「因為我路見不平呀。」
「姑娘……」
文臻已經快步進屋,留下一院子面面相覷的人們。半晌人們只得滿懷疑問地退了出去,文臻聽見鄉老吩咐大家各自清掃糧倉穀倉米缸,準備裝糧食。
她呵呵笑了笑,去看了看那個臥病在床的蒙家的兄長,那人卻是長期的營養不良引發的疾病,好生調養便行。文臻便命冷鶯去附近鎮上開些補藥買些糧食菜蔬來,又囑咐冷鶯買些孕婦宜用的物品和食品來。
那婦人大抵已有六七個月的身孕,雖然受了驚嚇,好歹沒有大礙,坐在夫君身邊,清瘦的臉上透出得見希望的紅暈來,臥病在床的男子緩緩撫摸著她的手,望著她的目光溫柔。
文臻站在門檻處,雙手揣在袖子裡,一動不動地看著。
她身邊,寒鴉忽然有點詫異地看了文臻一眼。
她不知道文臻懷孕的事情,只是有異能的人多半直覺了得,她直覺自己的這位新主人,此刻心情似乎不大好。
這是很稀奇的事情,不是說新主人不會心情不好,而是她是真正的笑面虎,深沉難測,她的心情好不好,她到底在想什麼,誰也別想從那張永遠甜蜜的面具下窺測而得。
但此刻,她卻能感覺到淡淡的惆悵如輕煙,在這午後流轉的日光裡彌散。
採桑低著頭,慢慢摳著手指。
文臻信任她,她知道主子懷孕了,所以此刻,那淡淡的惆悵裡,也有她一份。
同樣是孕婦,別人雖然艱難困苦,但依舊有丈夫照拂,有愛人依戀,有夫君一同殷殷期盼那腹中小生命的誕生。
可她家小姐呢,孕後一日不得閒,奔走于山川疆域虎狼群敵之間,愛人別說照顧她,陪她一起期待愛護那個小生命,她甚至都不敢告訴他。
難道強大的人,便註定要承擔更多嗎?
她也不過是個十九歲的,第一次懷孕的少女啊。
寒鴉又看了採桑一眼,不知怎的心裡一動,轉頭上下看了看文臻,在文臻頭上停了一停,最後落在文臻肚子上。
她的天眼通,並不敢隨便對著主子施展,她這一眼看過來,文臻立即察覺,寒鴉卻不掩飾,認真看了一眼,隨即道:「恭喜主子。」
文臻點點頭,走出屋外,她心知這事瞞不過這個天眼通,當初燕綏要她選擇天機府異能女的時候,選擇天眼通就是這個原因。
她需要天眼幫她檢視腹內胎兒發育情況。如果有問題,可以及時止損。
寒鴉既然自己選擇挑明此事,便是效忠的表現,她便且接納著。
「一切都好麼?」
「我以前也曾為貴人看過胎,瞧著主子的胎並無二致。瞧著挺好。」
文臻嘆息一聲。
不知是喜是悲。
她轉頭,屋內那蒙家大哥,正將腦袋擱在妻子的肚子上聽胎動。
日光斜斜如幕,一色暖白裡,兩人唇角笑意都閃著光。
文臻也微笑著,轉頭,跨出院門。
……
當晚文臻依舊歇在寡婦家。
寡婦對她的態度並沒有因為她今天幫全村解了圍便更好,反而更差了。
因為寡婦家已經準備足了存糧,且為了省事今天第一個交了。結果文臻跳出來攬下了其餘人的任務,寡婦覺得自己吃了虧,想到為這幾袋糧食熬過的那許多夜晚,氣便不打一處來,一晚上都摔摔打打。
寡婦生氣的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大丫跑了,一天一夜都沒回來,寡婦抱著掃帚在院子外罵了一晚上,其內容之豐富精彩,俚語之變幻多樣,粗話之香豔直接,力度之狠辣有力,文臻歎為觀止,並深深遺憾那隻擅長方言的八哥留在了留山,不然可以和寡婦結為平生知己。
只是這樣也太吵,所以第二日鄉佐請她住到自己家的瓦房去的時候,她也就應了。
在搬家的路上,鄉佐旁敲側擊地問她,糧食何時運來,大概有多少?文臻笑而不答。
當晚得了很豐富的一頓招待,住了黑瓦白牆全新被褥的乾淨房間,一間房間就有寡婦院子那麼大。
吃飯的時候,陸陸續續有鄉親們來串門,大家再次詢問送來的會是什麼樣的糧食,是否需要本村小夥子去接應?文臻再次岔開話題。並詢問村中小夥是否願意出村去做工。鄉佐卻道鄉土難離,大家夥兒都不想出去。
當晚文臻厚被暖枕酣然高臥。並取下了文蛋蛋,因為寒鴉說文蛋蛋大抵是吸收了太多毒性的緣故,體內黑氣越發濃烈,文臻身懷有孕,整日貼身戴著它,怕是於身體無益。
文蛋蛋現今便不再呆在文臻身上,常常四處遊蕩,不過一般都不離開文臻身邊太遠便是。
文臻在睡覺,另一處鄉老屋子裡大家在開會。
「已經第二天晚上了,咋還沒有動靜?」
「哪能那麼快呢?籌集齊了需要時間,不然人家做甚說要三天。」
「這萬一三天到了還不送來呢?這不是要害死我們嗎?」
「別急別急,人家沒必要騙我們啊,三錠大銀都送出去了,騙我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哎,我有個疑問啊,你說她沒必要騙我們,那為啥她要編個報恩的謊呢?我可是問過了,咱們村從來沒救過那麼一個人!」
「可是她這樣騙我們有什麼好處呢?」
「這可說不準,外頭的人狡猾著呢,再說她身邊的人都在,也沒見她安排誰出去收糧食啊……」
「對對對,這萬一她是和包稅串通好了,想坑害咱們抗租,然後就可以把咱們家產都沒收,全部拉壯丁去做苦役……」
屋內一陣寂靜。
片刻後,有人掩飾地咳嗽一聲,道:「這才第二天,瞎猜什麼!都去睡!三天到了不就知道了!」
又一陣寂靜,片刻後,板凳移動和腳步拖沓之聲響起,人群散了。
第三天一大早人們便來詢問文臻,文臻一樣笑呵呵打太極,讓大家稍安勿躁,事情一定能解決。
有些年輕漢子急躁地一遍遍地跑出村去看,好像期盼能在那條土路上看見一大串運糧車駛來一般。
收留她的鄉佐臉色卻有些不好看了,目光掃過她身邊一個不少的隨從,眼神看她就是個騙子。
文臻也懶得解釋。她在等觀風御史蔣鑫過來,前幾日她已經派自己的護衛去接他,算著也該到了。蔣鑫這人向來清正,必要親眼看見證據才會回報朝廷。之所以要等三天,就是為了讓蔣鑫到的時候正逢上包稅收稅,人證物證俱全。
蔣鑫到了,她的護衛們也就到了,也可以穩妥地把那批包稅一網打盡。
到了晚間,鄉佐又問,文臻這幾日有點懶懶的,給問煩了,臉色便有些不好看,鄉佐倒嚇了一跳,連忙賠不是,又殺雞宰羊地整治了一桌好菜賠禮,還要給文臻上酒,文臻自然拒了。
她懷孕後胃口不好,嘴裡經常泛苦泛酸,也不大愛聞油煙味,除了在燕綏身邊時,也懶得下廚房,遇上合胃口的便吃兩塊,不合的便隨便湊合吃吃,此刻吃這一桌席面也覺得味道粗劣,很快擱了筷子,讓採桑等人多吃些,自己便回去歇著了。
這一覺睡得卻覺得不大舒服,黏膩,沉悶,束縛,彷彿自己被關在了一個悶罐子裡,身邊人影鬼鬼祟祟來來去去,有竊竊聲如鼠議不絕,聽得人心頭煩躁。
她霍然睜開眼睛。
然後發現天光大亮。
再然後發現自己真被綁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