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刺史大人的新禮物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而她自己則如普通路人一般,進村求投宿。

然而走了幾家,都吃了閉門羹,湖州的民風似乎並不如何熱情淳樸,採桑去敲門的時候,大多人都木然拒絕了借宿的要求,有個年輕邋遢漢子開門後,倒是和採桑多聊了幾句,但不一會兒採桑就紅著臉落荒而逃,那漢子還倚著牆流裡流氣地道:「妹子來呀,哥哥保證好生招呼你們——」

採桑回頭狠狠地呸了一聲。

連續敲了幾家之後,文臻攔住了採桑,低聲囑咐了冷鶯幾句,冷鶯領命而去,過了一會回來,給文臻指出了村西頭一家稍微有點偏的院子,文臻便帶人去敲門。

敲了好一會兒,裡頭才氣勢洶洶響起一聲:「誰啊!」

是個粗嘎的中年婦人嗓音,文臻不說話,只敲門,裡頭踢踢踏踏聲音響起,伴隨著那婦人的滿是鄉村俚語的咕噥:「哪個殺千刀又管不住自己褲襠大半夜也來挺屍……」嘩啦一下開啟門,一眼看見文臻,呆了一呆,隨即猛地將門一關。

但她沒關成,文臻的靴子早就伸了進來,輕輕巧巧別開門,手掌託到她面前:「大娘,借個地方睡一晚,這串錢就歸你。」

那婦人手指靈活地一抓,已經將錢抓進了自己袖子裡,一轉身十分痛快地向裡走,還不忘粗聲粗氣吩咐:「把門栓上!栓兩道!大丫,去給牆頭插個旗。」

一個補丁比衣服大的黑臉丫頭蹬蹬蹬地跑來,拿了把紙做的破旗子往矮矮的牆頭上一插。

自認為上過金殿拉過太子下馬的金牌侍女採桑,頓時很有警覺性地盯過去,大有要把旗子拔了的意思,卻被文臻按住了手。

她的目光在院子的板車上掠過,那車上堆了好幾袋糧食。

她們的腳步聲驚動了人,一個小小的黑影從板車後躥出來,飛快地往屋子裡跑,一邊跑一邊往嘴裡塞著什麼,那婦人上前幾步,逮著那小人影就是啪啪啪幾下:「小兔崽子,又偷吃糧食!明兒鄉佐要來上秤的!少了一兩看我不揍死你!」

那孩子也不過三四歲,屁股上啪啪響也一聲不吭,急若星火地把什麼往嘴裡塞,側過來的髒兮兮的小臉松鼠一樣鼓鼓的。

婦人罵了幾句,惡狠狠將他往屋子裡一搡。文臻跟著進了門,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孩子正在吃飯,文臻看見破桌上只有鹹菜和黑豆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一群小崽子還在搶,當頭最大的那個一巴掌就把搶得最兇的那個腦袋按在了桌子上。

文臻看一眼那幾袋鼓鼓的糧食,再看一眼屋子裡可以排成長長梯形的一排蘿蔔頭。

最大的十五六歲,最小的不過兩三歲。而那婦人看著年紀不小,粗糙的肌膚上生著連綿斑駁的斑點,兩鬢的發星星點點已經微白,但文臻猜她應該也就是三十多歲。

她也不多看文臻等人,似乎繁重的生活壓力和勞作已經讓她失去了對這世間一切的探究興趣,叉著腰站在屋子當中,指揮大丫去打掃柴房,指揮三丫去收拾碗筷,四丫帶弟弟妹妹們去睡覺……粗聲大氣安排完自家雞飛狗跳的戰場,才對柴房一指,道:「沒東西給你們吃,也沒房間,柴房裡湊合一晚,明兒趕早走!」

黑皮膚矮墩墩的大丫站起來,一腳踢翻凳子,扛著個掃帚去柴房了。

「多謝大娘,不勞大娘費心。」文臻笑眯眯在一個三條腿的破板凳上坐下來,採桑十分有眼力見地取下包袱,拿出零食和乾糧。

將那些紙袋在手中晃了晃,文臻笑道:「一刻鐘內,我要知道這村子裡的一切。」

當紙袋被慢慢開啟的時候,從大娘到所有小崽子,都發出了巨大的吸溜口水的聲音。

文臻美食的魅力,便是王侯公卿也不能抗拒,何況這些貧苦村民?

半刻鐘後,文臻身邊團團坐滿了一地的小崽子。

一刻鐘後,大娘嘴角簌簌落著千層餅的碎屑,揮舞著大掃帚,將所有試圖搶零食乾糧的兒女們都趕進了裡間。回頭將掃帚往地上一墩,叉腰大罵文臻:「夭壽咧!這麼好吃的東西也敢拿出來,要是給這群小兔崽子吃滑了嘴,以後再不肯吃黍米和黑豆怎麼辦!」

又罵:「你這小娘子眼珠子亂轉,一瞧便不是好東西,存心來害我不得日子過,柴房也不配睡!滾滾滾!趕緊給我滾!」

文臻:「……」

廚神美食,於自家轄下,首次鎩羽……

最終文臻留下了肉食,找出了幾個餵馬的豆餅,並建議大娘可以將肉食再次煮過以降低美味,大娘才收了怒氣,一邊命女兒們繼續幹活,一邊坐下縫補衣裳,和文臻聊了幾句。

文臻便說到孩子們生吃糧食的事,責怪何必這麼苛待孩子,明明院子裡糧食成堆。

「成堆?堆成山那也是別人的!」

「是要交租?」

「反正吃不進自己肚子裡!」

「如今剛初春,這交的是什麼田賦?」

「一年三賦,春夏秋。丁女二十畝,每畝八升。今年還漲了一升,都在這呢。」

文臻默默算了算,倒吸了口涼氣。

湖州三郡十一縣,如果都按這個數額一年三收的話,那麼交上去的賦稅最起碼該加一倍!

是不是隻有葉縣盤剝如此之重,然後恰巧給自己遇上了?

如果不是巧合,今年的春賦比往年更重,那麼等她來了收夏季賦稅的時候,老百姓還能交得出來嗎?承擔了這麼多年的重稅,百姓的極限,會不會就在下一個秋天?

「一年三賦,聞所未聞,不過如果別的賦稅,以及口賦徭役丁錢能夠減免那也是好的……」

「呸!春秋大夢還沒醒是吧?」

婦人嘴裡各種數字滾滾流過,文臻越聽心越涼,這稅繁重程度和花樣之多,和當初長川易家也差不離,問題是湖州不是世家轄地,盤剝至此,為了什麼?

這些錢和糧流到了哪裡?

是怎麼流出去的?以及到底有多少人參與?

朝廷每三年也會派遣觀風使巡察天下,為什麼從來沒有人將湖州的情形回報?

事情其實很簡單,但是想要捅開,後果可能很炸裂。

湖州的刺史二十年間換過五任,其中有三任做得很長,有兩任做得極短,都是上任不久後暴斃。

她低頭沉思,沒注意到婦人忽然抬頭詭秘地看了她一眼,等她再抬頭,婦人又恢復了一臉的煩躁。

「除了田租,可還交絲綿麻?」文臻看那婦人艱難地用頂針縫著粗麻布,便問了一句。

「自然要交。但我們這種桑蠶的少,是要拿錢去買。天殺的那個價!直接交錢還不成!」

文臻聽著不對,再要問婦人卻不理她了,一擺手道:「莫要吵我做活,浪費我燈油!」

文臻只好去柴房睡了。堂屋裡那一點指頭大的燈火沒亮多久就吹熄了,但婦人也沒睡,挪到院子裡就著月光繼續做活,也不管這初春的夜裡寒氣逼人。

婦人做活時,牆頭細細碎碎的總有動靜,啪嗒一聲,砸進來一塊牆磚,婦人停了針線,手一揮,她那黑皮膚的大丫頭擱了掃帚,一膀子把牆磚又砸了回去,砰一聲隱約有人哎喲一聲,婦人罵:「插了旗都不曉得消停!」

黑暗的柴房裡,採桑將自己的衣裳在柴草上鋪了一層又一層,生怕文臻睡得不舒服,忍不住悄聲問:「小姐,我聽見您吩咐冷鶯去尋寡婦帶兒女的家庭,為什麼啊?」

「一來女人當家,適合咱們;二來,這世道,這貧窮鄉村,一個寡婦能帶著眾多孩兒活得好好的,必然有常人不能及之處,那麼總比尋常村夫值得拉關係。」

「那旗子又是什麼意思?不會是出賣咱們的暗號吧?」

「你見過當著人面打的暗號嗎?這就要說到為什麼寡婦能帶著眾多孩兒還能活得好好的問題了。」

「為什麼?」

文臻沒有回答,心中嘆息一聲,摸摸她的頭,「睡吧。」

採桑聽話地俯伏在她腳頭,沒有再說話。

月光淺淡地轉過窗欞。

院子裡響起婦人大聲的吐痰聲。

一個寡婦,能在這世道養活一大群子女,能靠什麼呢?

自然只能靠自己的身子。

插個旗子,便如那戒指的最初的含義一般,不過是告誡那些村野相好,今夜有事,切莫來擾罷了。

那院子裡的幾袋糧食,袋子顏色都不一,想必也是相好們幫她湊齊的吧。

這塵世掙扎不易,無分高尚與卑陋。

婦人回屋睡覺了,文臻正要睡,忽然坐起身,聽見了輕微的開門聲,她對外一看,是婦人的大女兒,黑皮膚大丫,輕手輕腳出門去。

過了一會,她回來了,揹著一個人,神色惶急。

月光下那人偏著頭,額上滿是冷汗,文臻乍一見那張臉便禁不住心中一跳——實在是像燕綏。

她一看這張臉就彆扭。

大丫將那少年背到屋簷下,拿了板子給他夾住斷了的腿,看那神情兩人很是熟悉。

兩人一邊裹傷一邊低低說話,大丫指了指柴房,大概是告訴了那少年來了什麼樣的客人,那少年問了幾句,忽然怔了怔,隨即大丫也問了幾句,漸漸明白了什麼,忽然一轉身,從窗臺下拿了一把柴刀,就要往柴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