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爺子把了一陣脈,又換手,來回幾次,半晌搖頭道:「閣下這病,恕老夫治不了。」
燕綏無所謂地一笑。
文臻心一沉,隨即吸口氣,道:「治不了?治不好?」
「治不了。」
燕綏起身,點頭示意叨擾,拉著文臻便要走,文臻坐著不動,盯著柳老爺子,道:「是治不了,不是治不好。說明老先生對這病心中有章程,只是有礙難之處。這礙難之處,老先生不妨提出來,我們共同解決。老先生放心,不管成功與否,我都承老先生的情,老先生但有什麼要求,儘管提便是。」
柳老爺子微微一怔,看文臻一眼,隨即道:「姑娘當真聰慧。不是老夫心如鐵石,而是這病要治,實在是難。還有可能給我柳家帶來災禍,姑娘也看見了,柳家如今落到這樣的境地,自身難保,何敢再招禍事?」
文臻盯著他的眼睛,笑道:「實不相瞞。我們兩個,確實是很多人的禍事,但也有可能是很多人的福音。天堂地獄,皆在人一念之間。柳老爺子,你想過沒有,柳家已經這樣了,或許我們的到來,並不是禍事,而是你們解決禍事的一個轉機呢?」
「那麼請問姑娘,能怎樣不僅不惹禍,還幫我柳家轉機呢?」
「我想先問問老爺子今天去診病的那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那人和這位有點像。也是沉痾在身,諸毒入髓,只是他的經年之毒更加複雜,且他直接練了毒功,化毒於身,不可割捨,要治他的毒,就要去他的功,他決計不肯,那毒也就決計解不了,這是一個死結。」柳老太爺皺眉搖頭,「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他應該很明白治療毒傷的後果,這本是他自己放縱得來的結果,完全沒有治的必要,如今他卻逼著我柳家必須治……這……這像是特意和我柳家過不去一樣……」
文臻聽著心中一動,也覺得這事有點蹊蹺,這柳家看行事也不大聰明,把最優秀的子弟都逐出家門的蠢事也幹得出來,不會是王府中有人,要為這位柳杏林出氣吧?
隨即她笑開:「既然是毒,我倒有幾分辦法。下次他再找你,你便推薦我去試試吧。」
說著她隨手一彈指,屋子角落的紅梅應聲衰敗,落了一地的殘紅。
「擅毒者多半擅解毒,老先生應該知道。」
「你應該解不了他的毒。他那毒性複雜不在你這朋友之下。」
「老先生放心。便是不能徹解,也會讓他放過柳家。」
柳老太爺沉吟著,此時柳家子弟都紛紛回來,將大門關上,不去聽外頭叮叮咚咚拆牌坊的聲音,人人臉色難看,面面相覷。
半晌柳老爺子道:「來個人,去我書房,把那個紅匣子拿來。」
眾人聽見這句都臉色大變,先前那個搡文臻的青年脫口而出:「爺爺,那可都是千金方!每方都是咱們家不傳之秘!」
「去拿來。」
「爺爺!若是世家故舊也罷了,這來歷不明的人,怎麼隨隨便便就拿出千金方!」
「閉嘴!」柳老爺子一喝,震得滿堂無語,「不傳之秘,也得要家族能傳下去!」
這話說得眾人變色,那青年惶然道:「爺爺您這是什麼話?便是王府貴人的傷病難治,多想些辦法也就是了……要麼,要麼……」他試探地道,「去把杏林喊回來?」
柳老爺子霍然變色,人群中有人陰陽怪氣地道:「老六,當初要逐柳杏林喊得最兇的是你,如今最先提議喊他回來的也是你。但是我倒是問你,誰去喊?怎麼喊?當初那女人劈門的時候,可是說過要我柳家親奉重禮,千里來拜,伏於柳杏林門前,求他迴歸。怎麼,你是打算你去,還是讓老爺子去啊?」
那青年臉色鐵青,中年婦人神情黯然,柳老爺子左右看看,怒極站起,罵一聲都滾,自己撐起柺杖,蹬蹬蹬出門去了,文臻燕綏跟著他到了書房,等他取出一個紅匣子,從中極其小心地拿出一張薄脆得吹口氣就要碎裂的發黃紙張。
柳老爺子對著那紙張看了半天,又思考了半日,另行增增減減,寫了一張藥方,遞給燕綏道:「閣下沉痾久矣,毒入肺腑並逆行入腦,實難拔除。這張方子尚可一試,可是這張方子要想配齊諸藥,實在也是難比登天……」
文臻看一眼燕綏神情,也知道這方子一定很逆天,畢竟燕綏出身無盡天,這世上絕大多數草藥他都知道。
「藍汲草在何處?」
「藍汲草,晶心花,四眼魔瓣,都是大荒黑水澤獨有之物。」
「焚心果呢?」
「這可能要到和大荒接壤的普甘去尋了。那東西只能生在極熱多水之地。」
「桑石又在何處?這東西我聽說過,但早已幾十年不現世間了。」
「這就是我擔心會有禍事的原因。桑石據說早已人間絕跡,早先曾在堯國皇室還有最後一顆,後來被堯國公主作為陪嫁帶到了冀北,現在應該在冀北王府。」柳老太爺道,「兩位如果去找藥,就得去王府,如果王府知道是我柳家提供的藥方,柳家被拆的,就不止是牌坊了……」
「為了咱們的交易,我們本來就要找上冀北王府。所以老先生不必太悲觀,也有可能,是重建你們的牌坊呢?」
柳老爺子苦笑一聲,「但承吉言。」
燕綏忽然道:「我這夫人也是傷病在身,還請老爺子也給瞧瞧。」
文臻並不意外,大大方方伸出手去,柳老爺子把脈半晌,有點猶豫的模樣,抬眼看了文臻一眼,最終搖頭道:「姑娘果然也有奇疾在身,不過目前情形還好。」
說著也說了幾句她的病情,和方人和的說法差不多,並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只讓文臻功法時時刻刻都不能丟下。
診病已了,文臻和柳老爺子約好,下次王府再派人來柳家接人去看病時,便以遠房子弟的名義,讓她和燕綏過去。
文臻告辭的時候,柳老爺子顫顫巍巍起身親自相送,文臻走了幾步,忽然回身,笑道:「老爺子啊,問個問題你不要生氣。我聽說您老性情剛正,寧折不彎,本來還想要多和您老周旋一陣,不想今日見您,著實通情達理,可見傳言誤人啊。」
柳老爺子腳步停住,僵在了門檻上,文臻也不等他回答,擺擺手,挽著燕綏輕快地走了。
良久之後,空無一人的書房內,才響起老人一聲飽含痛苦與悔意的嘆息:「……那是因為,我曾因這過分的嚴厲和剛正,犯了此生最大的一個錯誤啊……」
……
次日,一輛馬車穿過被拆了一半的牌坊,在眾人惋惜的目光中,再次向王府而去。
冀北天氣寒冷,一大早就飄了雪。馬車前文臻踮著腳給燕綏繫好披風的帶子,系得十分周正完美,燕綏則輕輕替她攏好斗篷,斗篷簇簇的絨毛擁著她雪白的小臉,他指尖輕輕拈去黑髮上點染的雪花。
馬車直入王府,一直駛進內院,在一座精雅的樓閣前停下。
一個內侍等在月洞門前,引兩人入內。文臻一路走著,看這個院子佔地廣闊,陳設精巧雅緻,諸般配飾色彩,透露出活潑明麗的風格,格局和佈置卻又大開大合,明顯不是女子閨閣。路過一個小型的練武場時,場上各種武器更是幾乎包羅永珍,還有很多她沒見過的,像是個人設計的武器。
這讓她忍不住起了好奇心,總覺得這院子給人的感覺,和想象中威凌一地的成王夫婦形象不符,倒像有個很有想法的年輕主人。
冀北成王被暗殺,諸子也被清算,成王妃她更是親眼看見自焚的,這院子,會是哪位已經死去的主子的嗎?
「這位公公,可否請教一個問題?」
「你便說唄。」王府的內侍語氣並不怎麼客氣。
「這裡是成王殿下的主院嗎?」
那內侍愣了愣,回身仔細看了文臻一眼,大概對她的討喜容貌有好感,咳嗽一聲道:「算是目前的主院吧,不過,這原本是睿郡王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