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臻笑道:「拿什麼凳子,不會跳了?」自己輕鬆挪了下去,轉身對著後出來的燕綏伸手,對他眨了眨眼睛,怪腔怪調道:「公主殿下請——」
燕綏也不生氣,當真伸手給她讓她扶了下來,前頭步皓瑩正下車,聽見這一句立即回頭,再一看兩人這個姿勢,立即皺眉,想要說什麼,步妍拉住了她,但她依舊甩掉了步妍的手,揚聲道:「姑娘家自重一些,這些稱呼也是隨口叫得的?還是叫人家爺們?」
文臻還沒回答,燕綏長眉一挑,已經道:「姑娘家自重些,他人閨閣之事,非禮勿視,非禮勿言。」
步皓瑩:「……」
文臻忍不住想笑,其實這段時間,她對燕綏一直忽冷忽熱,雖也習慣性照顧,但心中總難免有點怨氣,很多時候其實是在擠兌他,但燕綏此刻毫不猶豫的毒舌袒護,還是讓她心情好了許多。
她一笑便天光燦爛,眼眸彎起的是最美的弧度,燕綏的眼睛裡立時再沒了旁人,滿滿都是這冬日桃花般的笑意。步皓瑩臉色陣青陣白了一陣,終於還是不敢發作,一拂袖當先進了驛館。
文臻慢條斯理整理了袖子,和燕綏進去,燕綏瞟一眼她的衣裙,還讓她扶著,手按在她手腕上,漫不經心地問:「怎麼最近忽然喜歡穿寬鬆裙子?」
「我一直不喜歡緊身勁裝啊你不知道?」文臻愕然道,「而且入鄉隨俗,堯國女子衣裙都是這個版式你沒發現?」
「我需要發現嗎?這世上不就你一個女人?」
「雖然這情話很土,但是還是和剛才一樣,取悅我了。」
「所以肉償再加多一次?」
「行啊,你是要松板肉,還是夾沙肉?要不今天給你烤個全套的乳豬……」
兩人邊胡扯邊進門,跨過門檻時文臻拎起裙襬,心想建議從堯國走,目的不就是為了堯國女子的寬大裙子?
倒不是現在就有了肚子需要遮掩,還早得很,而是必須早早穿上寬鬆衣裳,給燕綏看成習慣,這樣後頭需要遮掩肚子時,才不會被燕綏察覺異常。
整日和燕綏唐羨之這種人周旋,文臻覺得現在自己已經從頭頂到腳底,都長滿了心眼。
兩人連同護衛被安排在一個偏僻的小院,很明顯驛站這邊以為他們都是護衛,步皓瑩看樣子也沒解釋。文臻和燕綏自然不會在意,護衛們打掃的時候,文臻便習慣性去廚房,準備自己弄兩個菜,結果發現廚房裡的菜都拿去供應那位公主了,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棗,文臻乾脆自己出去採買,燕綏聽說了,便命人給他換衣服,又命人去拿買菜車。
文臻:「……」
不是,你對買菜有什麼誤解?
片刻後,她看見燕綏換了一身更乾淨的銀袍,而日語拿過一個木質的板子一樣的東西,三兩下便開啟組裝成了一個很像現代買菜小推車的小車,有點像傳說中唐羨之設計的買菜車,卻比那個更細緻,分格分層,長格短筐,能裝各種東西,甚至還有防止肉類魚類漏水漏液的承水盤。
文臻手端著下巴,眼珠咕嚕嚕瞧著那車,心想這是多久遠的一口氣,一直憋到了今天。
買菜也要一血當初被唐羨之碾壓之恥嗎?
「你們出門連這個都帶著?」
日語憨笑:「不費事,臨時做一個罷了。」
文臻只好拖著她的小推車和她的殿下出了門,為了避免引人側目,她將那車子先用布擋住,想了想,又放了當初燕綏送給她的珍珠獠牙兔子在裡頭。
她推著車,車裡一個珍珠兔子,燕綏的手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腰,文臻也懶得推推拒拒,出了門自然有人看過來,畢竟身邊有個長得禍國殃民的,文臻也早已習慣了,但是奇怪的是,這回雖然還是眼風亂飛,但是多半隻是飛了一兩眼,便悻悻放棄了。
文臻低頭,嗯,她推著小推車,燕綏攬著她……
她忽然格格笑起來。
特麼的,真像現代那世的一家三口。
她一笑,燕綏低頭看了看,不知怎的,竟然像也get到了那個點,正巧經過了一個賣玩具的攤子,他順手從攤子上拿了一個木頭雕的娃娃,往小車裡一扔,道:「行了,湊齊了。」
文臻瞟他:「湊齊了什麼?」
「一家三口……」燕綏上下打量。
文臻:「嗯?」
燕綏:「……娃最醜。」
文臻:「呵!」
最近十分殷勤忙著將功贖罪的英文急忙湊過來打圓場,道:「怎麼會呢,主子和姑娘的小主子,一定是最美的,我最醜,我最醜!」
文臻:「……」
燕綏:「……你還是迴天京去吧。」
文臻推著車子走了幾步,將那隻珍珠兔子塞到木頭娃娃懷裡,忽然道:「怎麼,不排斥娃娃了?」
燕綏:「你生的我怎麼會不喜歡?怎麼,如此觸景生情,你有了?」
文臻格格一笑:「我有沒有,你不知道?就看你時時不忘記把我脈的德行,我還以為你很期盼我有呢。」
「這不是看你胃口不如以前,還時不時有點犯惡心麼。孕婦可不就是這樣?」
「想不到你連這個都懂啊。」
「原先是不懂的,但你有這般症狀,自然和這般症狀有關的所有疾病我都要過一過心。」
「我倒是想有呢,可你忘記我那些針了。忘記老方說啥了?」
「你知道自己身體便好。」燕綏撫了撫她的發,「孩子的事,我不想和你爭吵,我也不會再說不要他,但是你要明白,孩子畢竟還是虛無縹緲的,我沒有辦法現在就對他產生愛意,愛到超過你。」
文臻默然。
這一刻她想她理解了燕綏。
他這一路行走,穿空霧賞月影看虛花領世間最淡薄的人情,所經所得皆不留心,眼眸裡至今唯一倒映的,也許只是她的影子。
雙手唯一想抓住的,也許只是她的雙肩。
身周人來來去去,都不能印上他心版,要他對一個還未出世的孩子產生感情,甚至不介意為此影響他所唯一在乎的人,也太難了。
所以直到現在,他依舊未鬆口,她也依舊不能對他坦白。
「那你也要明白,我對你的愛也超過一切。既然我們互相只在意對方的愛,那就要學會為對方珍重愛惜自己。」文臻道,「送藥的事,如果再有下一次,那我真要換一個人去愛了。」
燕綏停了一停。
在一起這許久,哪怕有些事都做了很多次,但是文臻這個冷心冷腸的傢伙,像是生怕心意說出口就要收錢一樣,很少願意和他甜言蜜語。
如今這般言語,於他也是難得,他的步子慢了一慢,一時間心間有種陌生的感覺慢慢盈起,像夏日潮水漲過了堤岸,攜著滿湖蓮花的香氣和暖陽烘烤過的熱氣,氤氳地透進骨髓裡。
他忍不住想說什麼,想做什麼,卻又不願意停下此刻與她相伴的腳步,於是順手又在經過的攤子上取了一朵看起來最美的花釵,插在她鬢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