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這首歌,叫什麼名字呢?」
「這首曲子是送給你的,自然一切都要依你心意。」
「那,就叫幸逢吧。」
「幸逢……」
「是啊。幸逢。廿載春秋終大夢,此生幸與君相逢。」
……
之後的幾天內,留山境內遭遇了好幾次伏擊,然而當留山釘子已經拔盡,並且漸漸和千秋谷融合之後,巨大而連綿的留山便成了天然的屏障,不死心的安王和季家派來的無論是殺手還是小型軍隊,都無一例外鎩羽,在接連折損好幾批好手,終於明白燕綏這是在請君入甕分而殺之之後,安王和季家不得不收手。燕綏還頗有幾分遺憾,表示安王的秘密好手才去了一大半實在可惜。
十月二十一,立火節上,萬民齊聚千秋谷外鏡湖邊,平湖連歌祈豐年。
歌會之上,新任大祭司連同千秋盟大當家於平湖邊合奏連彈,居然用箜篌和隕及口哨,奏了一曲令萬眾神往,繞樑不絕的新調《幸逢》。
曲畢先是萬籟俱寂,鳥雀皆不聞聲,隨即萬眾歡呼,用來表達喜悅和勝利的花朵被拋上天空如雨紛落,覆蓋了半個湖面,鏡湖成花湖,香氣數日不散。
而在那曲吹奏期間,眾人更是親眼看見湖邊花草瞬間生長,妝成碧葉,搖曳不絕,更有無數花枝,生長至人身側手邊,綻開花朵,將花遞至人手心,像是要人擲花一般。
眾人正在驚異之時,忽然看見湖對岸,兩人吹奏曲調的地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長長的雲梯,雲梯逶迤直向天際,與浮雲相連,浮雲之上,隱約可見玉闕金宮,飛簷斗拱的九霄雲殿。
而階梯之上,一人錦袍飛舞,衣袂散飛,背對眾人,正拾階而上,越走越遠,似要走入那九天宮闕中去。
而此時正當黃昏,霞光漫天,綺麗絢爛,如仙子垂廣袖,雲錦落玉河,襯得那宮闕寶光四射,遍擁紅雲。
這一幕仙氣凜然,眾人都瞪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彷彿間清風拂動,那人也漸漸走上那雲端。
眼前葳蕤花葉忽然齊齊擺動,飛鳥蓬地一下齊齊展翅掠上高空,展開的羽翼遮蔽日光落下霞彩,滿山的獸驚動林間的風。
萬物萬獸都似在這一刻感應天地,伴奏相合。
異像如此龐大而震撼,人們久久失語,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那上天梯之人消失在天際,而對面演奏曲子的人只剩了一個。
那風標絕豔的男子不知何時已經不見,只留下那位千秋谷的大當家,坐在石上,面前一隻青色的鳥,鳥嘴裡叼著一朵留山最常見的迷迭花,花盤卻大如臉盆,人們一生未曾見過這麼大的迷迭花。
幾乎瞬間,所有人便跪了下來,向「大祭司」消失的地方頂禮膜拜,再向文臻施禮。
文臻微笑頷首,不發一言。
這一齣天秀,是她和燕綏合作的結果。
其間動用了燕綏的發春,她的3d畫和馭獸之能,以及再次動用了那個會隱身的少女,在空中隱身揹著那副巨型3d畫,文臻還根據燕綏那次透明絲線御劍的靈感,設計了透明威亞線,牽引著那少女揹著畫慢慢向前漂移,製造出了仙人步步登雲梯的逼真效果。
這段時間全用來準備這個了,光是找一張能融入山林背景的巨大的紙就花了很大功夫。
本來還想說幾句神神怪怪的話,交代一下末代大祭司應天神之召上天了,以後你們就自治吧。後來想想,留白和想象才是最有迴旋餘地和深入人心的,人總是更喜歡相信自己推算出來的東西。
燕綏當初坑蒙拐騙套來大祭司名頭的時候,就留下了最後一任的說法,給人們種下了種子,然後趁著這一次有點仙氣的《幸逢》曲做bgm,各種異能手段齊上,在眾人心中無聲地鋪開了「大祭司蒙主召喚登青雲梯修成正果,從此後留山結束祭司統治。千秋谷大當家是大祭司離開前預設的代言人,以後你們要和千秋谷搞好關係」的暗示。
其間所花的心思不少,不僅有音樂的加成,異能和畫藝的炫技,群眾心理的把握,比如那些自動盛開遞給百姓的花,文臻最後手裡含有暗示象徵意義的花,還有對於時間的選擇,比如黃昏時間景緻最美最奇幻最接近黑夜適合最後掩藏身形……一場大戲開場絢麗結束華美,從特效到心理做足全套,足可保證留山百姓深信不疑且未來幾十年津津樂道不能抹卻。
提前完美進行了謝幕,為了避免露餡,燕綏離開後直接出留山。文臻則還要暫留一兩天,對留山百姓進行安撫和接收。
隨即她便發現,百姓因為那最後一幕,自動把她看做下一任祭女,畢竟祭司統治多年,是百姓心中寄託,完全抹去還需要過渡,文臻向來是個流水般的人,絕不會硬拗民意,也便順水推舟預設了,雖然沒有開神壇,也不承認祭女名義,卻也用那朵燕綏催生出來的大花,像往年那樣,點在幾個在各種比賽中脫穎而出的姑娘小夥額頭,予以祝福,看留山百姓的神情,那般滿足歡喜,也不比當初大祭司在的時候差。
第二天,千秋谷里便多了很多幫忙的本地百姓,而妙銀帶著幾個姑娘,羞答答求到了文臻面前,原來是她寨子裡的幾位姑娘,看上了千秋谷的幾位小夥子,有的是原先共濟盟的,有的是原先熊軍的,文臻當然樂見其成,這本就是她和妙銀商量過的,故意這段時間讓滿花寨子的姑娘留在谷中的目的之一,如今果然有人看對眼,文臻當即下令千秋谷好好準備,正兒八經地安排了聘禮,回頭熱熱鬧鬧辦個集體婚禮。
文臻在千秋谷期間,還發現留山的一種果子特別適合釀酒,又釀了一批酒,安排了專門的酒窖,把方子留給了聞近檀,打算出來如果味道好的話,先在自己的店裡推廣。千秋谷不能總讓江湖撈供養,也不能拿著共濟盟存下的金銀珠寶坐吃山空,那些是要留著給大家養兵發福利的,必須自給自足。所以她的主意早就打到了留山山民身上,也要求改善關係後,千秋谷要利用並擴大好周圍的土地,種菜種稻米種茶樹果樹,千秋谷不可養閒人。
唐慕之在千秋谷住了一陣子,在喝完千秋谷第一批集體婚禮的喜酒後,於一個氣溫驟降的夜裡,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千秋谷,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誰也不知道她以後還會不會出現,只有潘航在那個喜慶的晚上,曾默默陪她喝酒,看著她酩酊大醉,聽她喝醉後喃喃道:「他為她譜曲成歌,誰又會為我歡唱?原來我聽過這世上最多最好的曲子,卻都是別人的……」
文臻並沒有聽見這句話,因為那時她也已經踏上路途,和在山外等她的燕綏匯合在一起,悄悄前往大燕尋醫。
他們選擇了一條最隱秘最令人想不到的道路,從雲雷高原插入,進入堯國,再從堯國進入大燕冀北。
本應是穩妥的道路,然後因為這段時間所有人都在留山境內,出了留山一路趕路,因此前方資訊情報有所滯留,燕綏和文臻,都沒想到,此刻的堯國風雲將起,而大燕冀北則已經陷入血色濃雲。
也是在十月二十一這天,冀北成王長子納蘭還,被反叛的次子納蘭遷派人刺殺於天陽城外。由此開啟了成王諸子被紛紛暗算身亡的序幕。
而在此之前,冀北成王,已經死於納蘭遷之手。
榮赫多年,為冀北真正獨立統治者的成王家族,數日之內,幾乎被屠戮殆盡,只剩下成王唯一嫡子,帶領一支殘軍,因滯留大燕都城燕京而倖免於難,但很明顯,那群已經失去根基的鳥兒,從此註定要面對雨驟風狂,曳血泥途。
而掌握著納蘭遷這柄嗜血利劍的手,掀開簾幕,露出大燕朝廷和皇族微帶冷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