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羨之又沉默了一陣,才道:「那你也得先隨我上去,送我先出了山口,不然我這邊退兵,你那邊一擁而上,我依舊死無葬身之地。」
「這個理所應當。」文臻十分痛快地答應。
「這個不行。」身後忽有人道。
文臻背脊一僵。
這聲音太熟悉,熟悉到她聽了就心尖發癢,這癢閃電般迅速擴散到全身,讓她想扭頭,想回身,想撲到那人懷中,小拳拳先捶一頓胸口。
還想和他發一萬次火,撒一萬次嬌,痛罵他的沒心沒肺不講情理,給他看自己身上最近新添的所有傷口,要他把一直端著的架子轟然放下,跪在地上當著所有人的面喊我錯了心肝。
她的頭下意識地轉了轉,飛出一個似嗔似笑的眼風,卻又忽然止住,頓了頓。
護衛們目瞪口呆地看著文臻微微偏過的側臉。
看著她忽然飛過來的一個眼神,飛了一半卻又止住,隨即唇角牽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彎彎點在嘴角,吹破半個溫柔又狡黠的笑渦,盛滿午後絢爛的日光。而冬日南地的薰風也在這日光下似攜了金紗,柔化了她的輪廓。
方才那個狡猾敏銳心思恐怖的強大女子,瞬間就柔若春風曼似流水,三萬裡冰川雪原瞬間逢春,天地囚籠也能在這一眼似睇未睇間崩塌。
然後她轉過頭去,不再回頭。
護衛們這一霎只覺驚心,未曾想一個半回首,也能令人心動若此,忽然又想起,文大人回首的物件,不知是何感受?
又覺歆羨,下意識去看殿下,頭轉到一半,忽然聽見一聲咳嗽,再一看,自家頭領一臉肅然,一邊自己微微後退,一邊還勒住了旁邊兩人的馬頭,示意他們不要上前,不要發聲。
雖然主子在前自己後退是大忌,但此刻眾人忽然都福至心靈,都悄悄退後,將燕綏的身形顯現出來。
燕綏沒發覺這些小動作。
他一直藏身這些護衛當中,冷靜觀察著唐羨之,分析著兩人對話,但此刻文臻只是這麼一偏頭,他便什麼都忘記了。
一時間腦海裡只有她。
側臉好像瘦了,驚鴻一瞥間的飽滿的臉頰好像平了一些,髮絲的顏色斑斑駁駁的,真是難看,唇還是習慣性微微翹起,愛嬌的姿態依舊,他盯著那唇瓣,心頭微微一熱,再熱到喉頭,最後連自己的唇都似乎麻了麻,彷彿之前許多夜裡的耳鬢廝磨,那般品嚐她的柔軟和甜美的記憶瞬間疊加,連空氣裡都盈滿了屬意她的香氣。
他忍不住咳嗽一聲,又一聲。
然後被某個煞風景的人破壞氣氛,唐羨之有點恍然地道:「哦,原來殿下已經來了。也是,小臻在此,殿下自然是一刻都不肯放鬆的。」
燕綏卻似對這句挑撥離間很是受用一般,居然還笑了笑,道:「多謝誇獎。」
他滿臉寫著「我就是黏她怎麼樣你不爽你也黏啊」。
唐羨之不說話了,大抵是不想和他說。
文臻也不說話,也不回頭,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把腦海中剛才臆想的亂七八糟都實踐了。
她也說不清自己的矛盾心態,惱火自然是有的,如果這傢伙還是不識相她也不介意繼續跑,但是想念也是真的。這些日子她讓自己腦子裡擠滿了陰謀詭計,事業心填滿每一個縫隙,把燕綏的影子生生擠出十萬八千里,為的就是想脫離他當頭罩下的情網,向他證明自己的意志和能力,她以為自己可以,她本就是個鐵石心腸,但彷彿中了邪,聽見他聲音的那一刻,她就好像崩塌成了兩個,一個我還是我,另一個我只想和他捏個泥人做一窩。
最近,好像真是特別易感優柔呢。
文臻心中感嘆一句,收斂心神,無論怎樣化春水成春泥,這個時候都只能先凍上。
她不理燕綏,頂著唐羨之往前走,山坡上士兵們果然看起來很雜糅,她能辨認出人們的輪廓,一部分不配盔甲,尋常衣著。一部分身形高大,只穿軟甲,還有最後面的一隊騎士,則全身輕甲,頭盔下只露出冷厲眉眼。
最起碼三方勢力,這念頭在她心中掠過,但眼看著,唐羨之每前進一步,對面結陣的雜糅軍就後退一步,前方上了高崗,果然道路寬闊,隱約一條土路週週折折地延展開去,文臻和自己印象中的地圖核對了一下,認出這裡是留山的某一個出口,從這裡出去,可直上出蒼南的官道。
文臻押著唐羨之,喝道:「備馬。」
沒有人動,那群衣著尋常的武士人群忽然分開,從中輪椅轆轆出來一個人,這人面容枯瘦,雙顴發青,一雙眼睛卻極亮,鬼火似的幽幽懾人,文臻自然看不清這人的臉,但她身後燕綏忽然道:「季懷慶?」
文臻沒想到會聽見這個名字。這位季家的前任繼承人,當初被燕綏坑了,成為季家的棄子,被季懷遠取代,但現在看來,也未必真的一蹶不振了。
「是我。」季懷慶陰冷地道,「殿下,文大人,久違了。」
文臻恍然道:「我就說蒼南是季家的範圍,安王殿下想在蒼南搞事,不可能不通過季家,但看季懷遠倒也不至於叛變,聽他說最近處處受到掣肘……原來是你。」
「我才是季家內定多年的繼承人,豈能因為小人作祟便徹底落入塵埃?驅離中樞又如何?我在留山養兵,替安王殿下蒐羅人才入天機府,又豈是我那牆頭草一樣的哥哥可比?」
季懷遠聲音很低,只有近處的幾個人能聽見,他望定文臻,笑道:「文大人,聽說你和殿下情比金堅。如今瞧來也不怎麼樣嘛,區區幾個女人爬了殿下的床,你便嫉妒夜奔。結果又怎樣呢?殿下也沒立即來找你嘛,瞧瞧你這一身的傷,真是的,我見猶憐,殿下要是立即追來,你何至於淪落成這樣?」
「誰說不堅了?」文臻一臉愕然地道,「如果不堅,為什麼我沒有在發現有女人爬他床後就毒死他?如果不堅,為什麼你安排天機府的人,明著刺殺我,暗著刺殺林飛白,以此挑撥我和他的信任,我卻始終堅信不是他?」
燕綏忽然道:「季懷慶,建議你先照照鏡子,看清楚淪落這兩個字到底該屬於誰。你說文臻淪落,她淪落著殺掉了你天機府一半的精英,她淪落著摧毀了你留山大祭司和祭女,毀掉了你和安王殿下在留山經營許久的神壇,也毀掉了留山百姓對所謂大祭司神通的執念和迷信,她還淪落著毒倒了唐羨之,如果她是淪落,那你是什麼?喪家之犬嗎?」
季懷慶瘦得像鬼一樣的臉上,肌肉一陣胡亂抽搐,卻忽然大笑起來,道:「何必和你們鬥嘴皮子?喪家之犬?喪家之犬一個衝鋒,你們這裡的人就能被馬蹄踏碎一半,你要不要試試?」
「季懷慶,你這是不打算理會唐家繼承人的性命咯?」
「我為什麼要理會?我一個喪家之犬,季家繼承人身份也丟了,季家被唐家報復,與我何干?我只求能殺了你們這對狗男女,便是同歸於盡也心甘……動手!」
最後兩個字來得突然,燕綏的護衛緊張地盯住了上頭的騎兵,然而那些騎兵卻並沒有動,動的是唐羨之!
他忽然抬手,一把托住了文臻的手肘,下一瞬便將文臻甩了出去!
這一下變起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只有燕綏如一片濃雲瞬間捲了出去,探手去抓文臻腳踝——
而此時季懷慶身後也閃出一條白衣修長人影,這人比燕綏距離文臻要近,也是探身出手,一把抓住了文臻的腕脈。
然後他下意識按了按,隨即面露震驚之色。
也是這一瞬震驚,讓他動作一頓,忽然半空中文臻和燕綏齊齊喝:「慢著!」
這一聲莫名其妙,依舊無人能懂,那人抓住文臻的手臂忽然一鬆,隨後向後一退,一聲冷笑,五指如分花,向外一拂。
明明姿態輕柔,衣袖卻生風雷之聲。
砰一聲悶響,空中一聲女子尖呼,一朵血花憑空出現。
但同時那人脖子間忽然便多了一道細細的鐵絲,那鐵絲懸在空中一般,在男子脖頸間悠悠晃動。
隨即那鐵絲和血花,如畫在空中般不斷退後。連帶著男子的身體也不得不跟著迅速退後,拉成一道白線。
這一幕著實詭異,在場人人變色,直到那血花移動好幾尺之後,忽然顯現一個少女的身影。
那少女手持鐵絲,虛虛勒在男子脖子上,臉色蒼白,前心位置一片殷紅。
「隱身!」有人驚呼。
此時眾人才明白,剛才文臻被甩出去,然後這男子來接,是這少女使用隱身追了上去,將文臻搶了回來。然後她出手勒住對方喉嚨,卻被對方攻擊,一袖子打得吐血,那血吐在她自己身上,而她當時隱身未解,以至於身上那朵血花就像憑空出現在空中一般。
文臻此時已經被拉入燕綏懷中,嘆一口氣,喃喃道:「可惜了。」
然後她抬頭,並沒有看那個把她甩出去的「唐羨之」,反倒向後來衝出來抓她的白衣男子笑道:「唐公子,看來,咱們又得重新打招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