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鏡前,慢慢對鏡梳妝。
淡綠色的膏藥慢慢推開,手指下原本快要恢復如玉入脂的肌膚漸漸變得凸凹不平,生出許多的疙瘩和暗瘡。
藥膏抹上指尖,細細地碾過一層,所經之處,手上皮膚的毛孔變粗,指節指腹部漸漸鼓出粗糙的小包,像一個個經過歲月和生活磨礪的繭子。
隨即他戴上一雙極薄的手套,那手套薄到,依舊能感覺到手的粗糙和繭子。
那變粗了好幾歲的手再輕輕撫過髮絲,烏黑順滑的長髮便慢慢變硬,變糙,一根根有點叛逆地亂在風中。
最後修掉舒展的眉,墊寬精緻的鼻翼,連唇上都抹了一層暗色的油,變得乾燥起皮。
最後拿起一個小瓶,對著身上灑了灑。
瓶子裡並不是現在剛剛出現的,一種香氣特殊的叫香水的東西,而是一種氣味不大好聞的液體,聞起來像是獸皮,血氣,和不經常洗澡導致的有點渾濁的氣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能讓人只憑嗅覺也能腦海中立即浮現出一個山野獵戶形象的氣味。
那氣味灑在獵戶才穿的粗糙布衣上,便盤亙在那疏落的紋理中,經久不散。
……
無名山頭一隻肥狗歡快地轉了半天,似乎在找尋著什麼,最終也和那寬劍的主人一般一無所獲,只得對著空處汪汪幾聲,轉身向山下奔去。
很久以後,在昭明郡主新墳大概裡許外的地方,一處矮崖下,那裡叢生的灌木簌簌連動了幾下,接著,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處枝葉輕輕彈動,不斷延伸著,向著文臻離開的方向。
……
文臻睜開眼睛,眼前依舊是一片混沌,透著景物微微的輪廓,並沒有變成徹底的黑暗,但也沒有好轉。
她伸出手,對著那一點光亮仔細地看,很久以後,她眨眨眼,將眼睫上那一點溼潤眨掉。
別怕,不一定就此瞎了。
別哭,反正哭也沒用。
她的手按在腹側,那裡有點溫熱,似乎殘留著觸控的感覺,她有點想不起來自己睡著的時候手有沒有放在肚子上。
她更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就會睡著了。
屋外傳來低語聲,是那個鐵柱的聲音,另外還有一個女子的聲音,這一幕有些熟悉,讓她想起當初帶著燕綏在山崖下逃亡的日子,想起大牛和桃花,想起那日風雪小院外的兩座墳塋。
她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然後慢慢放平。
外間鐵柱絮絮叨叨的,那個女子應該是他母親,聽來是個溫柔又有點膽小的婦人,一邊聽著兒子的囑咐給文臻做紅糖雞蛋,一邊愁苦地擔憂說兩個少女怎麼會遇到這樣的壞人,莫不是遇上了千秋谷的強盜,那麼他將人帶回來,會不會把麻煩引來,被鐵柱不耐煩地打斷,叫她莫要整日瞎想。
那女子便又道紅湯雞蛋如此珍貴,何必放這許多,這些紅糖雞蛋還要留著給他娶老婆用呢,說著說著忽然道:「我瞧這女子倒是好看,要麼你……」
文臻不動聲色地聽著。
鐵柱道:「阿媽你說什麼呢。」說著掀簾進來,文臻聞見紅糖的甜香逼近,隨即手裡被塞進熱熱的大碗,鐵柱道:「小心小心,別撒了啊。」
文臻接住碗,手指一觸他手指,粗糙的滿是繭子的大手。
紅糖果然放了很多,甜到齁;雞蛋則像是動用了全部的儲備,一個接一個的滑入勺子裡,密集到湯都沒有,文臻勉強吃了兩個,實在吃不下了,便將碗遞過去,感覺到鐵柱一直盯著她吃,一定會勸一勸的,但鐵柱什麼也沒說,接過去笑道:「我娘還給你熬了獸肉粥,連帶這個,等會都帶著,給你路上吃。」
文臻倒沒想到他這麼快就要送自己回千秋谷,喜道:「哥哥你要送我回家嗎?我家有點遠呢。」
她不敢說全是蠱女讓人聽之生畏的滿花寨子,更不敢說千秋谷,古田寨子雖然是總寨,但是其實佔地很大,周邊有很多依附於其的小寨子,都離滿花和千秋谷很近,更重要的是,所謂燈下黑,古田寨子現在不是在忙於尋找大祭司和祭女,就是忙於尋找她,最不可能去的反而是自己的地盤。
「遠也要送啊,不然你家裡人該多急,正是立火節呢。」
鐵柱出去送碗了,過了一會兒,有掀簾聲響,文臻笑道:「鐵柱哥,咱們是不是現在就可以出去了。」
進門的人卻沒回答。
文臻頓了頓,慢慢站起身來,笑道:「那我準備一下。」
門口的人腳步輕輕地過來,空氣中漸漸瀰漫開一種淡淡的香氣,極淡,若非鼻子特別靈敏或者對此道鑽研很久的人,斷然聞不見這氣味。
文臻恍若不覺,順手推開了旁邊的窗,大聲笑道:「這風裡氣味真好聞。」
一陣腳步疾響,從外頭快速向屋子而來,與此同時屋內人終於開了口,卻是先前屋外鐵柱孃的聲音:「姑娘,我來給你送獸肉粥。」
「是大娘啊。」文臻笑眯了眼,「謝謝您吶。」
又一聲掀簾聲響,鐵柱的聲音響起,「娘,這粥燙,給我端著。」
鐵柱娘順從地應了,鐵柱又將那粥端到文臻面前,那獸肉粥散發著剛才文臻聞見的特殊香氣。
「這裡頭有一種肉,是這山中也少見的啜雞的肉,平素愛吃羅塔葉子,肉有一種奇香,你聞聞,香不香?」
「香!」
文臻接過粥也吃了幾口,才說吃不下了,鐵柱很小心地將罐子用布包了,又要來揹她,文臻自己下了床,鐵柱便將她扶住,引她到了門外,笑道:「好容易借了頭驢子,老了一點,但是這整座寨子,也就這頭驢子能用啦。」
文臻沒想到還有代步工具,留山百姓窮苦,很少有車馬,其實在文臻看來,這都是留山多年來被神權統治的後果,而神權統治者的一個特徵,就是不喜歡老百姓太過富有,因為富裕的百姓有更多的機會拓展視野接受教育,一方面這些人醉心於神化自己權力爭奪,另一方面在努力愚民並馴化。不然這滿山的藥草山珍,這適合種茶種果園的土壤,這一年四季溫暖合適的氣候,都代表著財富啊。
這驢子果然很老,老到文臻一坐上去就被那刀削一般的背脊硌得屁股痛。但她一聲不吭。
鐵柱牽著驢子,帶著那隻狗,慢慢走下山路。
小屋前恢復了平靜,鐵柱娘站在門前,望著遠去的兩人,看上去神情很是牽念。
過了一會,她轉身準備回屋,卻看見門檻上已經站了一個人。
鐵柱娘並沒有驚異的表情,正準備打招呼,那人一直背在身後的手忽然向前一伸。
一道冷光如電,射入她的胸膛。
鐵柱娘在那一霎只來得及伸手抓住劍柄,一臉的目眥欲裂不可置信。
「你……你……」
因為臉上肌肉扭曲太狠,啪嗒一聲,她臉上掉下一層面具,面具下是一張蒼白而年輕的臉。
刺穿她胸膛的闊劍劍身上,彎彎扭扭許多鏤紋,此刻血迅速填滿那些鏤刻,蜿蜒曲折,如繪詭秘符文。
闊劍的主人手腕穩定,紋絲不動,聲音裡也沒有一點情緒。
「公子手下,不留自作主張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