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上,燕綏忽然手指一彈,一柄長劍劍尖下垂,緩緩飛出,一直飛到谷中央,微微一顫,停住。
劍尖指著底下泱泱人群的頭頂。
眾人駭然瞪大眼睛。
長劍怎麼會懸浮在空中?
這又是什麼樣的神通?
有人忽然驚道:「大祭司!」
但再看此人衣著身形,明明又不是大祭司。
燕綏眼皮下垂,淡淡道:「留山第十九代大祭司,褻瀆天神,違背神旨,欺騙世人,偽造神通,著令收回神賜,罰落神壇,永生為業火獄之苦役。天神有令,天命之下,神壇尚存最後一代,由天神撫頂開慧,暫攝留山諸生靈。如有違者,利劍當頭殛之!」
底下一片死寂,百姓聽懂了,卻不敢置信。總寨那一群人面面相覷,忽然一人大喊道:「胡說八道!大祭司還好好的!只是被小人陷害!大祭司代代由上一代大祭司傳承,哪有什麼天命神授開慧的說法!你就是一個招搖撞騙趁亂前來騙人的……」
忽然半空中懸浮的長劍一滑,滑到他頭頂,然後劍光一閃,如電當頭劈下。
「嗤」一聲血柱如一簇煙花爆射而出,在透明色的天空中四濺如大麗花,下一瞬漫天血雨一蓬,人們衣衫襟袖遍紅。
那人瞪大眼睛倒地,眼眸裡最後倒映劍光飛離天靈蓋彈回空中,依舊那般森然高掛,只有順著劍身滴落的濃膩鮮紅液體,昭告所有人剛才發生了什麼。
所有人的呼吸都似乎在這一刻停住。
鳳翩翩瞪著地上那屍首,認出那是楊龐同。
燕綏一動不動,淡淡問:「還有誰?」
聞近檀立即跪下:「千秋谷上下,願領大祭司意旨!」
她一帶頭,鳳翩翩潘航等人也都跪下,百姓向來是最容易接受這些神蹟的,立即也就地跪下,人群中只剩下大祭司的隊伍,臉色難看,面面相覷。
但是上頭高懸利劍,對方比自己還會裝神弄鬼,一齣手便震懾了留山百姓,用的還是大祭司名義,先別說情勢比人強,首先他們就不能自己砸了大祭司的招牌。
一旦百姓認了,他們不認大祭司,那以後他們也別想再以神壇名義控制留山了。
聞近檀望著他們,唇角一抹冷笑。
殿下絕慧,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就知道他們不捨得自己多年經營毀於一旦。
人總是貪心的,以為保住大祭司的存在就能挽救他們的任務嗎?
實在太天真。
其實文臻已經解決了留山大祭司的勢力,今日他們只有投降的份兒。只是眼下看來,因為文臻失蹤,殿下不得不拿下最高身份方便控制全域性,暫留總寨中人,尋找線索。
聞近檀身邊漸漸聚集了很多人,都在對她搖頭。
趁著燕綏鎮住這些人的時機,她按照吩咐派人默默尋找文臻,裡外上萬人都看過了,沒有文臻。
聞近檀咬唇,忍下心中焦灼,聽見那群大祭司的人最終咬牙跪下,呼喊大祭司。
忽然冷光一閃,自人群中飛射燕綏!
驚呼聲裡,燕綏動也不動,他腳下一根藤蔓忽然飛起,啪地一下抽下了那枚弩箭。
眾人驚惶四顧,底下人群密集,一窩一窩的,誰也沒注意到是哪裡發出的弩箭。
燕綏手一招,長劍忽然飛起,在半空劃過白亮的軌跡,一折一折又一折,竟然像在自己尋找兇手。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劍轉過幾道軌跡,忽然咻一聲飛***準地刺穿了人群裡一個人的胸膛。
那人仰天倒下,後背的弩弓被壓,崩地一聲射出散亂的弩箭,扎傷了好幾個周圍人的腳。
燕綏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譏誚,手一伸,長劍飛回掌中。
長劍的劍柄很長,藏了很多機關,其中一個是能射出柔韌的細線,頂端帶有細鉤,能夠勾住崖壁,所以長劍是掛在空中的,但此時黃昏將暮,光線複雜,線是純白的,人們仰頭時被日光所激,根本不可能看見那線。
而那線本身具有彈性,一頭掌握在燕綏袖下,他只要稍稍一動,劍就能隨心意滑動。
劍柄後部還有一個他設計的小小的簡易推動裝置,會在飛行中因為輕微的不斷撞擊而改變方向,所以才會出現半空飛行不斷轉折的詭異現象。
天機府用神通迷惑留山百姓。誰不會?就算沒有異能,機關也夠他平定留山。
燕綏這一手一齣,別說百姓越發敬仰誠服,便是大祭司總寨的人,也知大勢已去,只好跪下臣服。
燕綏看一眼聞近檀,便知道事情不順利,他微微壓低眉宇,命令一道道地傳了下去。
「所有原大祭司部屬有助紂為虐嫌疑,著全部原地扣押。」
「立火節照常舉行,所有慶祝流程不變。今年慶典會加入搜尋原叛逆大祭司餘孽任務,只要找到相關人等蹤跡者皆有賞。」
「千秋谷中人除留少量駐守外,其餘一部分編入當地百姓隊伍,以節日歡慶方式遊走留山搜尋,負責在搜尋到目標後發出訊號通知同伴和千秋谷。」
「大祭司那一群人裡有幾個天機府中人,在其中尋找有無天眼通,承諾可留其一命,讓這人站在谷口檢視出谷的人。」
「百姓一批一批地放出去,一百個百姓安排十個千秋谷中人混入,讓天眼通指出其中暗中攜帶武器以及其餘可疑行跡的人員,不要打草驚蛇,只需做好記號,千秋谷中人嚴密跟隨監視其行動。一旦發現這些人聚集,則回報千秋谷。」
「將大祭司這批手下分開關押審問,殺一半留一半,問出這些人和外頭的聯絡方式,人員組織,領頭人是誰。」
「派一部分千秋谷中人,改裝出山,堵住所有出山後的道路關口,其中通往天京、滇州、蒼南州季家……還有西川和川北方向的必經要道,必須要守死,一隻蒼蠅,都不能放出留山去。」
……
後面幾條命令都是低聲對著聞近檀等人釋出的,鳳翩翩等人聽著,還有些不明白,聞近檀解釋道:「總寨的人手肯定不止這百來人,大祭司一定留了一手,但這些人也一定潛伏在今日看熱鬧的百姓當中,殿下需要熟悉留山的人手去尋找大當家,這樣效率高且隱蔽,但是又不能任這些人混在其中,那就不是救援而是給大當家帶來危險了。」
眾人聽著,都覺凜然,心想大當家奸中帶狠,這位狠中帶奸,真真是絕配。
燕綏釋出完命令,看著眾人有序退出千秋谷。
他自己並沒有動,留山太大,盲目出去尋找反可能錯過文臻,他需要坐鎮中樞,篩選資訊,控制並吸引野心人士,等待已經派出去的英文,儘快找到她的線索。
已經換了當地人衣服的千秋谷中人,悄無聲息匯入人流,大部分留山百姓出去前,都會過來向燕綏施禮,燕綏眼皮微微垂著,支起腿,手搭在膝蓋上,月色淺淡地從他髮間眉上掠過,流瀉在他修長的指尖瑩光流轉,他飄起的衣袂伴山花香氣和未滅的血腥氣悠悠散開。
這一霎他比真正的大祭司更似天上人,這塵世間山海遙迢,盛不下他一段牽念目光。
他沒有理會任何人,百姓們卻比對之前無數大祭司更加虔誠,走開的腳步更輕。
那些滿眼春光和仰慕之意的少女們,那些山野間最活潑的百靈鳥們,都不敢發出任何驚擾的聲音,以換取這美人一顧。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燕綏才動動手指,道:「將我之前買的煙花放了。」
日語怔了一怔,此煙花非彼煙花,這是在靜海集市上買的煙花,純屬玩樂的東西。殿下買的時候沒說,但日語明白這一定是想和文姑娘一起放的。
但殿下發話,他自然什麼都不會說,選擇了一個最普通的煙花,抬手放出。
一線深紅長嘯著搖曳而上,在半空中被風捲散開,爆出無數朵七彩花朵,流絲曼長,蕊心如火,而蕊心深處又起尖利之聲,有星光無數,越層雲而上,在藏藍天幕上畫娟秀連綿神仙妙筆,而月色斑駁,似明鏡乍碎,綻了滿天的魚鱗碎金。
谷外的百姓齊齊回首,驚豔眼眸倒映這一天斑斕。
夜空煙花下燕綏據膝沉思,剪影亦鍍一層細碎金光。
蛋糕兒。
此刻你在何處?
此刻無論你在何處,見這一刻漫天碎金,繁花倒映於天幕,都該明白,是我來了。
除了我,沒人能在你失蹤之後,繼續慶典,還敢放出這漫天花雨。
此刻你我,亦在同一璀璨星空下,長天煙火爛漫如許,畫一般的相思意。
蛋糕兒。
我已追至,你且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