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中,那發出嘯聲的男子,說話聲音也十分沉厚,年紀似乎不算輕,語調也有些古怪,沉聲道:「既然找到世子了,你們便回去吧。」
祭女忽然道:「為什麼還要他回去?為什麼還要他做這個傀儡!大祭司已經在留山百姓面前死去,想要重振旗鼓已經很難,為什麼還要為難他!」
男子道:「大祭司有天命神通,死而復生也不是不可能。他回去,說明他還有用,這才有保命的可能,不回去才是愚蠢。」
「你們到底還要他做多少可怖醜惡的事!你們憑什麼這樣挾持他!讓他走,讓他迴天京,我代他留下來,我繼續做祭女行不行!」
「你做祭女有什麼用?你這個祭女本就是自己死乞白賴要跟著他來的,留山真正的精神領袖從來都是大祭司,沒有他的神通,如何馴服駕馭那些愚蠢的百姓?」男子冷笑,「你以為,他現在,還能迴天京,繼續太平地當他的世子,日後繼承司空家族,成為朝廷下一代的重臣?」
「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他一輩子不會背叛你們,不會出賣你們,我也可以保證,獻上我能獻上的一切,只要你們放過他!」
「昭明郡主,你一個無父無兄只有皇室空頭頭銜的郡主,你能獻上什麼?你閨房裡的全部刺繡嗎?」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昭明郡主的語氣忽然放輕了,透著難以自抑的失落和哀傷,「我不知道他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我也不知道他這一年是哪裡來的沉沉的心事,我也不知道他為何忽然那般信任你,他像變了一個人,心裂成了幾片,沒有一片留在東堂……但我知道一定和你有關,你不像是東堂人,你……」
「嗤。」
文臻渾身一顫。
她拎著心,在黑暗的山洞裡聽著外頭風雨,瑟瑟聲裡,等待著那個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祈禱著那一聲不是劍聲。
然而風雨和時光都似在這一刻的僵持中凝固拉長,很久之後,她彷彿聽見黏膩的液體滴落之聲。
然後她聽見衣袂破風聲響,聽見一直茫然呆滯的司空昱忽然一聲大喝。
「昭明!」
這一聲喝不再茫然,憤怒和殺氣四溢,聽得文臻心間又是一震,喉間一甜,險些一口血噴出來。
外頭風聲轉烈,風雨被刀劍拳風逼散四濺,有一些細微的水滴甚至甩到文臻臉上來。
那男子似乎漸漸有些不敵,又發出那種古怪嘯聲,然而瞬間他便大罵一聲,隨即腳步聲響,他破風而去。
文臻猜想,司空昱在聽到那種控制他的嘯聲後,產生牴觸,又無法拒絕,乾脆瞬移了,男子只好去追。
她對司空昱施術,能夠影響他近期的狀態,所以方才他喊出了昭明的名字,估計暫時大皇子和這身份不明的男子想要他繼續當大祭司,是不可能了。
這也就完成了文臻的計劃,滅盡天機府精銳,拿下大祭司,破了大祭司在留山百姓心中的神秘地位,也就破了大皇子利用天機府的神通,控制留山的計劃。
有千秋谷在,有滿花寨子在,千秋谷遲早能和留山融合。
現在她最重要的事,是保全自己,回到千秋谷。
她趴在地上,想著事兒,畢竟傷後身體睏倦,不知不覺沉沉睡去,直到她再次被一陣腳步聲驚醒。
這回的腳步聲很重,還伴隨著一陣歌兒,風雨聲已去,因此聽得很是清晰,那人的聲音微啞,卻啞得不難聽,反而因此聽來沙沙的,尾音像手指輕輕拂過海灘上潔白的沙礫,微微的粗礪底深深的溫柔之意。
但是那動聽的曲調忽然戛然而止,那人哎喲一聲,似乎撞到了什麼跌倒,隨即又「啊」地一聲低呼。
他旁邊響起一陣犬吠之聲,還帶了條狗,看樣子是這山中獵戶。
文臻知道這人看見什麼了。
那狗一叫,頭頂上文蛋蛋忽然一顫。
文臻拍了拍文蛋蛋,還以為它不安分,隨即那狗又叫了一聲,文蛋蛋又一陣顫抖。
文臻詫異——文蛋蛋怕狗?
百年蠱王文蛋蛋,居然,怕狗?
召喚過那麼多野獸都沒怕過,現在,怕土狗?
文臻回想了一下,自己還真沒召喚過狗,還真不知道蠱王有這麼一個短板。
她覺得好笑,便把文蛋蛋揣進袖子裡,以免頭上一個總在顫動的珠子引人注目。
過了一會,她無意中一摸袖子,發現袖子竟然有點溼,捏了捏,聞了聞,眉頭一皺。
文蛋蛋這是怎麼了?竟然遍地撒尿!
但此時也不好罵這傢伙。
她在身邊摸了摸,摸到了一柄匕首,她將匕首收起,眉頭皺起。
昨晚在那個發出嘯聲的男子之前,還有人發現了她和司空昱,射出匕首,驚動了那人,但是這個人為什麼沒有繼續對她出手?
外頭的男子不知撞到了什麼,雖然受到了驚嚇,還是好半天沒起來,文臻聽見他抖索了半天,喃喃道:「怎麼會有個女子死在這裡……哎呀好可怕……」
他似乎很緊張,不住往後蹭,想要離開這裡,但是蹭著蹭著,又停下了,自言自語地道:「……怪可憐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熊瞎子禍害了的……還是把她埋了吧……」
然後他又蹭了回去,片刻後開始挖地,一邊挖地一邊絮絮叨叨地道:「哎呀……姑娘……你別這麼看著我……怪怕人的……哎呀姑娘……我要抱你進墳坑了……你莫怪啊……哎呀這坑裡太溼了……哎算了,我這外衣給你墊好了……唔,我娘好不容易扯的布剛做的……算了看你可憐……哎呀姑娘你幹嘛拉我啊……我這新衣裳都給你了你幹嘛拉我衣裳啊啊啊啊——」
他在那神神叨叨,那狗就在一邊上躥下跳,吠聲不絕,一人一狗,生生鬧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文臻險些笑出來,戒心雖然去了一些,但是依舊不動。
直到好一會兒,那個男子才舒了一口氣,又絮絮叨叨地道:「原來是衣服被刀把勾住了……嚇死我了……好了好了,我給你拜三拜,姑娘你入土為安啊……萬一你死得冤……也記得冤有頭債有主,可千萬不要找我……」
文臻聽著聽著,勾了勾唇角,隨即又覺得心酸。
昭明郡主她見過,當初和唐羨之海上成婚時,郡主有去祝賀,是衝著司空昱去的,她喜歡司空昱是東堂朝廷人人都知的軼事。
誰又知道,不過一兩年之後,她便為了司空昱,遠赴蒼南,為他當了這個祭女,留在他身邊保護他,最後為他,丟了性命。
她最後一句話一定觸及了一個重要的秘密,因此被滅口。堂堂皇族郡主,無聲無息葬身山野密林。
她死不瞑目,想必是為了到死都不能解救心愛的人。
文臻閉上眼,在心中默唸。
郡主,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留住,你到死都要留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