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臻睜開眼,從一霎的昏眩中清醒過來,看見林飛白英氣卻焦灼的臉。
男子青松凌雪般的凜冽氣息氤氳,她察覺此刻兩人太過親熱,卻根本沒有力氣推開他,只得對他安撫地笑了笑,道:「扶我去床上吧,順便幫我拿金瘡藥來。」
林飛白目光下移,看見她腹下衣襟血跡,因為傷口深卻細,血跡不多,林飛白依舊目光一緊。
他是之前調息時,隱約聽見文臻房中有異常聲音才趕來的,但他可以確定沒有刺客,沒有刺客,好端端的文臻怎麼會出現傷口?
再看她此刻依舊在笑,一邊唇角翹起,半垂著長長的睫毛,眼波澹澹,疏月流光。
像一朵在夜色中半開半謝的曇花。
而此刻,最初的緊張過後,他便感覺到臂上身軀的柔軟,那麼小小的一團,窩在他懷中,垂頭的角度看下去,看見她半彎密密睫毛,一點溫潤如玉的小小鼻頭,和天生笑紋的唇。
林飛白心中一蕩,卻在觸及那鼻尖一點微汗後一凜,彎下身將文臻抱起,雙臂卻長長地伸出去,將這個有點曖昧的公主抱,抱得頗有幾分光風霽月。
文臻垂下眼,露出幾分真實的笑意。
林飛白的表現會決定她對他的態度,如果他這一抱收緊手臂,下一刻他就會被趕出去。
林飛白點塵不驚地走到床邊放下她,翻出金瘡藥,文臻拿卷草割去傷口附近衣裳,她小氣得很,割得巧妙之極,只露出一點點肌膚。
但林飛白現在可沒心情欣賞她那雪膚之上一點紅,他目光犀利,一眼就看出這微不足道的傷口內藏的兇險。
他的目光落在先前未及收拾的金針上,那針手指長,沾滿血跡,一看就是從體內被生生拔出來的。
林飛白只覺得心腔都猛地縮緊。
她的體內為什麼會有針?她是硬生生把針拔出來的?這位置如此兇險,她拔出來的時候是不是傷了內腑?
他伸手在傷口邊緣輕輕一按,文臻嘶地一聲:「輕點……輕點!」
林飛白又在附近慢慢按著,低聲道:「太深了……」
文臻嘆了口氣,低罵了一聲。
林飛白按了一陣,確定附近的內臟應該不會有大的損傷,微微鬆了口氣,但是從文臻的痛點來看,這傷口在內部造成的破壞絕不會是這表現於外的細細血洞,他給文臻上了藥,將文臻扶正,自己也上了床,手按在文臻後腰。
文臻開啟了他的手。
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這想必就是傳說中的渡息了,但是文臻來東堂久了,也知道現今意義上的渡息並不是像她看過的武俠電視劇一樣,想渡就渡,隨時再生,相反,武人修煉出內氣非常不容易,內氣也不是迴圈無盡的,一旦損失超過了一定限度,會造成不可逆的傷害。而渡息本身對施展者也很危險,畢竟這是將體內的東西拿出去,怎麼可能毫無影響?
文臻明白林飛白的意思,雖然她不需要人為傳功,但是大量內息的湧入,如果能和她的內息融合,將會更快地修復體內的傷,助她不至於傷了本元。
但這個人情太大,她不想收。
但此刻她怎麼能攔住林飛白,林飛白一隻手便鎮壓住了她,隨即一股微涼又雄渾的內氣奔騰而來,從後腰進入,順著體內的經脈滾滾奔流,不斷修復著她受損的經脈和血管,漸漸的,一開始微涼的氣息淡淡轉暖,從奔湧冰河轉為潺潺溫泉,一路所至,一路平撫。
體內疼痛由劇烈轉為平緩。文臻也漸漸回覆了氣力,正要睜開眼睛,忽然心中警兆忽生。
她猛地身子向後一撞,將林飛白向後撞倒,自己則仰躺在他身上。
「啪!」一聲,一道白光亮起,那光芒炫目得宛如閃電。
不,就是閃電!
平地起驚雷,屋樑生閃電,那道電光像從空氣中生成,在這大晴天的晨曦裡,豁喇一聲劈下,劈在床上!
正在兩人剛才所坐的位置。
咔嚓一聲,床塌成兩半。斷裂處離文臻腳尖不過寸許。
「噗」一聲,林飛白噴出一口血。
行功之中被打斷,遭受反噬是必然的。
文臻捂住腰側,將林飛白扶起來,發現他氣色比自己還慘。
林飛白自從來了留山就頗倒霉,之前的骨折傷還沒養好呢。文臻嘆口氣,心想然鵝,大家還是沒得休息。
她拔出林飛白的長劍,倒插在屋樑上,劍尖向上,然後起身,用布條將傷口紮緊,換了衣裳,還給自己撲了點粉,上了點胭脂,遮了難看的氣色,又抓起一把藥丸糖豆一般吃了,順手給還沒睜開眼睛的林飛白餵了幾顆。
林飛白睜開眼睛,下意識要拒絕,文臻的手掌擋在他唇上,唇瓣觸及那般微熱柔軟,他心一跳,還沒反應過來,藥已經嚥了下去。
文臻忽然按住了他的肩,湊近來,仔仔細細看他。
兩人近到文臻的睫毛差點掃到林飛白的鼻尖,林飛白又是心一跳,下意識向後讓,卻又被文臻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文臻看了看,順手掏出自己的胭脂口脂,林飛白明白她要做什麼,還沒來得及反對,就嗅見那胭脂口脂熟悉的香氣。
那是她常用的東西。
也曾敷於她兩頰,點於她紅唇……
林飛白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文臻淡酡雙頰和一抹粉唇上。
她在給他上胭脂,眼神專注,唇便不自覺微微撅起,那般豐潤晶瑩的粉色,近在咫尺,淡淡甜香。
而兩頰是此刻天外曙色抹朝霞,一抹芙蓉染雪原,半支紅梅落玉盞,月下紅綃舞嬋娟。
他猛地閉上眼睛。
文臻給他遮了難看氣色後,細細一看,讚一聲:「美人!」
美人不肯睜眼,卻道:「那電光——」
「又動用天機府的庫存了。這大概是召喚雷電之術?很帥,很颯,可以想象,共濟盟大當家如果死在雷劈之下,整個留山將會對大祭司更加崇拜愛戴,拿下共濟盟會更容易……現在,可以確定大祭司和天機府大皇子有關了。」
「那……」
「放心,異能的使用,一般都是有限制的,就算再有雷電,也不會打到我們身上了。」文臻一指橫樑上的劍。
彷彿為她的話做註解,此刻又一道霹靂從屋樑上生,卻被那劍引走,一陣爆閃之後不見。
兩人又等了一陣,沒有電光劈下,林飛白上了屋樑拿下劍,文臻看那劍居然完好無損,忍不住讚一聲好劍。
此時鳳翩翩等人聽見動靜也趕來,文臻有點詫異地望了一下外面,以為英文一定會在外頭掠陣的,她才放心和林飛白傳功療傷,可現在好像人不在了?
文臻簡直要氣笑了,雖然她不依賴燕綏的護衛保衛,可是這添亂打小報告的時候天天在,真正需要的時候反而不見了?
某人真是作死哪。
鳳翩翩在焦急地詢問她有沒有事,文臻想了想,道:「三當家,出了點岔子,現在,我們的計劃要改一改了。」
……
片刻後,文臻的房內大亂,但是房門始終緊閉,隨即又有谷中的大夫匆匆趕來,小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將院子圍得水洩不通。
共濟盟的宿營地因為一直在動工,人們已經遷到別處暫住,所以營地內空空蕩蕩。
楊龐同在親信的攙扶下,從一個最角落的破舊帳篷裡走出來,看向那個方向,嘴角勾一抹冷笑。
他向大祭司彙報了大當家秘密來到共濟盟的訊息,並指出了大當家所住小院的位置,沒想到大祭司果然神通廣大,麾下的神通姑姑竟然可以隔空降雷,不動聲色便劈了大當家一個措手不及,看那邊小院慌張動靜,明顯大當家情況不妙,等會人們聚齊,將這神通一流傳,還怕共濟盟不臣服?
自古以來,神秘莫測的殺人手段,最能震懾人心。
一個漢子鬼鬼祟祟從小院那方向回來,楊龐同遞過一個眼色,對方點點頭。
楊龐同眼底掠過喜色。
他抬手,示意身邊人放出煙花訊號。
大當家已中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