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菜我會留下菜譜,也會在這裡住一段時間,把伙伕教會了再走,以後啊,你們就有和今天一樣且一旬每天不重樣的伙食可以吃啦。」
最後一句引起了大家的歡呼,有人大聲笑道:「大當家,其實您先前那些許諾啊,現在看來都沒啥必要了,只要有這食堂,打他們嘴巴他們也不肯走啊!」
眾人紛紛笑罵。
「說得好像打你嘴巴你就肯走似的!」
「哎,我確實不肯走啊。人啊,活著圖什麼?日圖三餐夜圖一宿。食宿有人管,生死有人問,血脈有人續,親族有人養,這世道,別說做到這四樣,只要有人能幫我們做到其中一半,也是燒了高香得來的福氣,兄弟們,你們說,是不是啊!」
「是!」
鬨然應和聲裡,無數只碗高高舉起來。
「敬大當家!」
文臻彎起眼睛,也高高舉起碗,站起身,和周邊的人一一碰過去。
碗邊碰擊聲音清脆,叮然不絕。
漢子們滿面紅光,仰望文臻的眼神熱切而尊敬。
遠處高樹上,英文一臉姨母笑,奮筆疾書。
「文大人一日收服熊軍共濟盟,恩威並施,雷霆雨露,手段不輸殿下矣。」
想了想又加。
「只是比殿下虛偽。看似與民同樂,其實嫌人家髒,啥也不吃。」
人群氣氛熱烈,林飛白坐在外圍,看著文臻的碗。
這女人明明一口都吃不下,卻偏偏能做出十分融入吃得正歡的姿態,周圍那麼多人,就沒一個看得出來的。
林飛白看了一陣子交際花一樣的某人,看她端著一個餐盤,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談笑風生,左右逢源,明明就一張嘴一個人,卻能將那許多人捋得清楚,對付得親切,安排得明白,從頭到尾,言笑晏晏,滴水不漏。
也就一頓飯,她便用美食和自己的親和力,將眾人的忠心再加一成。
但是菜完全沒動過。
他終於看不下去了,站起身來,進了伙房。
文臻過了一會兒,展示完了自己的親民,自認為已經給諸位屬下做好了榜樣,便很自然地將餐盤裡還沒動過的菜分給周圍幾個年紀小的幫眾,完成最後一波的感激收割之後,才擠出人群,悄悄透了口氣。
此時天色已暗,不過離入睡還早,她卻覺得既困又倦,最近總是這樣,她想大抵是一個人在異地,心思用多的緣故。
此時也不能去睡,她還有事要做。
離開人群,獨自往原本的宿舍區去,那裡帳篷還沒拆,幾個滿花寨子的姑娘守著。
這些女子雖然原先是阿節的親信,但是唯因是戴罪之身,又懷疑自己被下個蠱,因此為求活命,更加好駕馭,此刻都守在帳篷之前,看見文臻過來,才讓開道路。
文臻並沒有進去,隔著帳篷聽著裡頭動靜。
微微的呻吟聲起,過了一會,楊龐同嘶啞的聲音傳來:「你……你……我怎麼沒死……」
另一個聲音小心地道:「……四當家,是我,我……我接了處理屍首的任務,看你還有一口氣,把你救了下來……萬幸……」
楊龐同喘了一陣氣,語氣多了幾分感激:「多謝……多謝你冒險救我……我屋子裡有好的金創藥,你去……取來……我要儘快好起來……我不甘心……」
文臻聽了幾句,笑眯眯地走開去。
楊龐同必須死,但是不應該太快的死。
用完再死比較合適。
但是他的罪行需要當眾揭開,揭開後不死根本說不過去,她之後收服共濟盟和熊軍也就無法推行,所以她當機立斷親自出手,卻在出手時留了他一線生機,並在給他的嘍囉們下蠱時,留了幾條活口,在其中選了一個最靈活最怕死的,交給這個嘍囉救下和照顧楊龐同的任務。
如今這個任務完成得不錯。
她示意姑娘們繼續看守,但不可發出聲音,轉身回鳳翩翩的小院,晚飯沒吃,肚子裡感覺不大舒服,一直有輕微的反胃感,卻又覺得肚子很空,但又想不出想吃什麼東西。
奇怪,她向來還是很注意調養身體的,好端端胃怎麼壞了呢。
文臻慢慢地走回去,她住在聞近檀的屋子裡,一邊推開門一邊思索自己接下來的計劃。
聞近檀需要解救,但不必急在一時,很簡單,聞近檀在她來留山之前就去了總寨,真要出事早就出事了。從楊龐同的態度來看,聞近檀應該還在和留山周旋中,大祭司可能更希望聞近檀帶著共濟盟和熊軍,成為他的傀儡。
而她,並不打算去大祭司的地盤冒險送人頭,想在自己的主場,把解決大祭司和解救聞近檀一次性解決。
她推開門,忽然停住,隨後後退,拳風擊出,窗戶盪開。
藉著外頭的月光,她看見桌子上一隻碗冒著熱氣。
文臻怔住,回頭看了一眼,確定鳳翩翩還在和屬下開會,不會是她送飯。
隨即她收拳,進門,點燈,看清了桌上是一碗陽春麵。
湯色淡褐,閃著細微的油光,麵條看起來細長筋道,散發著淡淡的麥香,點綴一些碧綠可愛的蔥花。
是一碗賣相很不錯的麵條。
不過在文臻這樣的行家看來,這麵筋道有點不夠,湯雖然清淡,但是底味調得也不夠好。
共濟盟哪怕伙伕也是好手,不會存在面揉不筋道均勻的問題,除非那人本身手上力道不均勻。
文臻立在那裡,有些驚訝有些感動也有些頭痛。
小白同學真是太倔了。
身後門響,她回頭,是鳳翩翩回來了。
文臻捧起麵條,招呼她道:「翩翩,多謝你啊,看我沒吃晚飯,還讓伙房專門給我做一碗麵。」
鳳翩翩:「啊?什麼?我沒有……」
她的話音在接收到文臻含笑睇來的眼風時戛然而止。
「……啊你喜歡就好。」
吱呀一聲,窗扇開啟,被安排住在另一間空著的屋子裡的林飛白,站在視窗。
文臻眼尖,一眼看見他手上被燙傷的傷痕。
轉過眼光,她將只吃了兩口的麵條往窗臺上一擱,道:「味道不錯,可惜我不餓,翩翩代我謝伙房用心了。」
「啊……好。」
啪一聲,窗扇重重關上。
文臻收了笑,也關上窗。
鳳翩翩一臉懵,過去拿起那碗麵,嗅了嗅,嘟噥:「伙房誰手藝這麼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