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睡醒之後,你去傳聞老太太吧。」
「還真請她來說這個啊?娘娘,我怕。老太婆不罵人不打架,但是一張嘴,我就怵。」
「我也怕。不過啊,說什麼,怎麼說,學問可大了呢……」
聲音漸漸遠去。
……
千秋谷內。
熊軍領頭的人頓住腳,一揮手,眾人停下,卻沒有回頭。
「願聞其詳。不過大當家可能要枉費口舌。」
「一問,西川易銘已經發榜,將熊軍上下,都列為叛軍。現在原先很多沒有跟隨你們走的熊軍士兵,都已經悄悄出了西川,有的攜家帶口,往蒼南而來,西川已非家園不可歸,如果你們再走,他們來了,能投奔誰?」
「二問,留山位居蒼南和滇州之間,蒼南有季家,滇州有定王府,你們不出谷便罷,一旦出谷,不可避免會被這兩家盯上,到時候你們聚在一起,攜家帶口,大批隊伍,必遭當地軍隊攻擊,如若散開,那更無法抵抗任何惡意。你們要如何保護自己和家人?」
「三問,便是你們脫下兵甲,散入這茫茫大山,成為這留山普通獵戶,但是你們並不是這留山土著,你們在內陸長大。你們現在住的千秋谷是我們好不容易尋覓出的一塊安穩之地,除此之外,這山間瘴氣,毒物,蛇蟲,溼氣,各種難以分辨的毒花毒草,你們如何能適應?便是你們身體強健能應付,你們的家人能適應嗎?便是沒有家室,可以娶當地人,先不說當地人是否能接納,便是娶了,也就成為留山土著,子子孫孫留在這大山之內,這樣的未來,你們是否想要?」
有人忍不住道:「最後一問,我倒要問問大當家,那我們就算留下來,留在千秋谷,那不還是等於這樣的結局嗎?」
「這就要說到我的三許。第一許,我許熊軍和共濟盟平等相待,真正實行共治。以此為幫規第一條鐵律。但凡衣食住行,各般供應,再有任何區別差池,殺無赦。」
「第二許,我許熊軍十年之約。十年之內,熊軍為我所用,並按照當前邊軍規矩發放軍餉。十年之後,熊軍將士,若願得自由之身,我贈金置產,保各位安享餘生。如不幸身死,則優加撫卹親屬家人,定保家屬一生生活無憂。」
「第三許。我許熊軍子弟未來。熊軍將士,但有正當所求,比如娶妻生子之類,盡情隨意,若需幫助,儘管和我開口。另外,但凡熊軍後代,可擇一人優加培養。朝廷即將開科舉,願意讀書的,可送去臨近三問書屋讀書,書屋長期有寒門學子充作私塾先生,教授經義,都是飽學之士。若學有所成,也必傾力相助。願意學手藝的,由江湖撈負責,按其個人興趣送往各處學藝。定教諸位子孫皆有所學,不必拘困於大山。」
第一條熊軍巋然不動,第二條眾人相互顧盼,說到第三條的時候,人們紛紛轉過身來。
文臻並不意外。
關於熊軍的安置,之前她就想過,在山門口看見熊軍的待遇之後,她便有了章程。
忠誠不是靠喊口號就能騙來的,總歸要給一些實際的東西。
熊軍因她一言而散,悽惶無依之下不得不依附於她,遠走他鄉。但這樣的經歷不能鑄就忠誠,現在也缺少契機凝聚軍心。所以就要從每個人內心最擔憂最在意的事情著手,而這些人在意的,不過就是自己和家人的下場和未來罷了。
令老有所養,幼有所依,看得見未來,才看得見光。
第二條其實有點僱傭軍的意思,想必為正統所不齒,但文臻一個來自現代的人,最清楚自己此刻一無國家大義,二無感情經營,三無把柄挾制,能做的,也就是平等相待和利益交換。
你為我賣命,我給你將來。
熊軍的軍制,本身近乎于軍戶,也就是說世代為西川兵,父死子繼,永遠為西川賣命,雖然家庭安定,經濟保障,卻也是一道枷鎖,永遠沒有掙脫的機會。
而每個人,都有傳宗接代,子孫後代光宗耀祖的夢。
給他們的子弟出頭的機會,未來有家族榮盛的可能。才是真正擊中他們的條件。
片刻後,還是那個男子,帶著眾人,轉身大步踏來。
文臻唇角一彎。
妙銀望著文臻,她身邊,一個姑娘悄聲問她:「寨主,她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個字都聽不懂呀。」
妙銀也學著文臻,彎起眼睛,悄悄道:「哎,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和我一樣,看中她,然後跟著,就好啦。」
那男子在她面前站定,忽然拔出一把匕首。
鳳翩翩神色一緊,立即上前一步要擋住文臻,文臻撥開她,道:「拿碗來。」又拔出腰間匕首。
林飛白一眼看見那是卷草,眼神就凝住拔不開了。
他沒想到她竟然隨身帶著。
他凝視那匕首的眼眸黑白分明,眼神專注而動人,側面的輪廓精美,那領頭熊軍將官再次看了他一眼。
文臻倒沒想到那麼多,卷草好用,她便用著,此刻鳳翩翩也明白了,拿了碗裝了清水,連同在場的所有共濟盟高層並熊軍將官,歃血為盟。
文臻割手指的時候,林飛白唇一動,想阻止,終是沒有說話。
鮮血滴落,融入水中,文臻當先舉起碗,凝視著那淡粉色的液體,忽覺一陣反胃,險些當場吐出來。
所有人都盯著她,她這一刻的表情微變,大家都看見了,熊軍的人臉色首先就不好看了。
文臻喘一口氣,坦然笑道:「抱歉。自從聽聞千秋谷出事,我一路趕來,已經多日未休息了。」
眾人釋然,紛紛表示關心。妙銀撇嘴。
昨晚睡到日上三竿的人是誰?
小真真是撒謊不眨眼。
文臻喝了一口,微笑將碗遞過去,神態從容。
只有林飛白,緊緊盯著她的手,她捏緊的掌心已經被掐出了血痕,顯然是用盡全力才壓下了嘔吐。
那熊軍將官又看他一眼,接過碗的時候,忽然道:「大當家,屬下是原熊軍統帶潘航。方才大當家說,熊軍將士,但有所求,都會相幫?」
「那是自然。」
「那我現在就有一個請求。」
「請講。」
「屬下年過三十,尚未娶妻,瞧著您身邊這位姑娘十分英氣美貌,心嚮往之,願以百金求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