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鳳翩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都跟著,因此一時還沒人注意文臻悄無聲息的出現。
而熊軍的營地也有了動靜。
因為鳳翩翩已經在共濟盟宿舍鬧出很大動靜,熊軍的人都已經出門檢視,並且已經在自己的院子前排成一行,此刻見她衝來,當先一人喝道:「佈陣!」
共濟盟追來的人大驚,有人喊:「不可傷害三當家!」
熊軍卻根本不理,人人頂盔貫甲,一隊人走馬燈一般一轉,便隔開了追來的亂糟糟的人群,避免他們衝入熊軍營地,另一隊人圍住了鳳翩翩,堵住了她所有的去路,鳳翩翩左衝右突,面前卻始終維持著三人陣,一人刀背向前,一人橫槍於前,另一人佯攻,她不得不退,使槍的人已經槍桿一挑,將她背上小堂挑起。
小堂的身子飛出,鳳翩翩要搶,後三步一個槍手又是一挑,再次將小堂往後挑,然後下一個接力,竟然就這麼一個接一個,生生讓小堂無法落地,一直挑到了後方,由最後面的熊軍擅醫的人接著檢視,片刻後道:「無妨!」
而此時鳳翩翩也已經被熊軍的陣型逼得不僅無法抓回小堂,也無法衝出,包圍圈在不斷縮小,很快她也會被毫髮無損地挑飛。
至於那些衝過來想要救她的共濟盟幫眾,已經被熊軍分割成無數小塊,押在熊軍宿舍一丈之外,無法衝進。
熊軍也不和他們打,就死死押住他們,重鐵盔甲深黑色,遮蔽日光,仰望如山。
文臻站在角落裡,眼神激賞。
本想看一看熊軍的反應,未曾想還能看見這麼精彩一幕,果然訓練有素的軍隊,非江湖散漫草莽能比。
也好,就讓共濟盟今日看清楚懸殊。
只是也終究不能讓鳳翩翩止步於此。
她今日的每一步,都有所安排,鳳翩翩不能留在熊軍營地。
她對身後跟來的妙銀等人使了個眼色。
妙銀等人已經趁亂換了共濟盟幫眾的衣裳,此刻混在人群裡,接收到眼色,各自手指連彈,放倒了一批熊軍。
蠱術有很多種,妙銀們現在用的就是最淺顯的,只能短暫讓人喪失行動能力,沒有什麼副作用的那種。
熊軍人數本就相對較少,靠訓練有素的防禦陣型才鎮住了共濟盟的人,此時陣型被破壞,頓時鳳翩翩和共濟盟的人便衝了出去。
鳳翩翩衝出去後,發現自己又只能向後方的訓練場衝,她到此時也認命了,老天安排,指哪衝哪,反正也收不住,反正也停不了。
訓練場上正熱火朝天,熊軍的部分將士和共濟盟的大部分子弟都在,正在以切磋之名暗搓搓打鬥,看見傳說中閉關已經好幾天的鳳翩翩忽然十分狼狽地衝進來,頓時都呆了。
鳳翩翩衝進去,卻發現自己依舊無法說話,正著急間,先前一直沒追上她的楊龐同等人,在文臻暗示手下們放手之後,終於衝了過來,楊龐同手臂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他一邊捂著手臂,一邊嘶聲道:「大家攔住三當家!她失心瘋了,要把咱們賣給朝廷,我勸阻她幾句,她竟然衝我動手!」
眾人譁然。
鳳翩翩霍然回首,怒火滿胸,氣梗咽喉,一時連眼眸都是血紅的,卻依舊說不出話來,她憋悶得狠狠抓住了自己的領口,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隱在角落的林飛白又看向文臻。
文臻臉色沉了幾分,但依舊沒有動。
她如何不明白鳳翩翩此刻的悲憤焦灼,但是想要達成的效果還沒達成,這心上一把刀,還拔不得。
鳳翩翩掌管共濟盟多年,對共濟盟的深厚感情和對熊軍的天然隔膜,都不是一兩件事可以抹殺的。
然而千秋谷立足艱難,留山情況複雜,如果不能迅速融合,那麼遲早都有災難。
鳳翩翩作為千秋谷實際掌管者之一,她必須脫離內心天生的情感傾向,冷靜而客觀地看待共濟盟和熊軍,並在任何時候都能做出公平的裁決。
對共濟盟上下盲目相信,是她的致命弱點。
文臻作為空降大當家,又沒有時間在盟中培養感情樹立威信,她今天可以強硬處理楊龐同和他的幫手,但是不知道楊龐同全部面目的鳳翩翩和其他幫眾,就會留下心結。
處理那一小撮人,也不能看清楚共濟盟全員,到底心意立場如何。
今天,便要她看清楚。
也讓所有人看清楚。
楊龐同衝了進來,一臉焦灼,他身後跟著先前宿舍區的共濟盟幫眾,也就是說,幾乎所有人都在此刻,毫無心理準備地聚集到了訓練場。
文臻一路驅趕鳳翩翩左拐右拐,目的就是這個。
隨著楊龐同的喊聲,眾人神情也有了變化,震驚,疑惑,喜悅,不安……有一部分人立即跟在了楊龐同的身後。
有一部分人大驚失色,衝到了鳳翩翩身前,有人脫下衣服給她遮擋,有人張開雙臂攔在她身前,大喝道:「你胡說!三當家不是這樣的人!」
楊龐同身後立即有人大罵:「放屁!四當家都傷成這樣了你瞎了眼沒看見!再說三當家要是沒做這事,她為什麼不反駁!」
兩邊嘩啦啦吵起來,更多人卻是滿臉驚疑地站在一邊,誰都不靠。
熊軍收了操練的傢伙,冷笑著走到校場邊緣看熱鬧。
只是剎那,校場之上,涇渭分明。
林飛白再看向文臻時,眼色便發生了變化。
原來她等在這裡。
故意讓鳳翩翩受到一定的刺激,故意擴大事態讓鳳翩翩衝出去,驚動所有人,故意控制鳳翩翩的路線和行動,故意放過楊龐同讓他沒有準備時間,不得不追到校場,都是為了一次性看清所有人的立場,好為之後的血洗做準備。
聽起來簡單,但是執行人的冷酷和心性,非常人所能及。
而在此時,文臻輕輕笑了一下。
似被晚風吹破的花,在暗色中蕊心光華。
情況比想象中好。
這個姓楊的,掌權時間短,行事又太急躁狠毒,因此真正死忠並不多,還不如鳳翩翩的人多。
至於那些觀望的,就算還有人有些別的心思也沒關係,等會兒鮮血會教他們如何做人。
蕭離風將共濟盟交給她,那就是她的,她可不會為了保全共濟盟的完整性委曲求全。
然後忽然,鳳翩翩就能說話了。
幾乎立刻,那些堆積在咽喉口的話,瞬間噴薄而出:「楊龐同!你和留山大祭司勾結,想要栽贓陷害聞近檀,奪取大當家位,被我阻擾後就將我囚禁,勸降不成還要……反咬我,你還是不是人!」
場上靜了一靜。
文臻挑了挑眉。
鳳翩翩可真是太看重面子了,這時候都不肯說楊龐同真正的惡行。
如果換了君莫曉,早就撕個天昏地暗。
在她身邊呆久了的,對禮教便會存了幾分不屑。
片刻後,楊龐同笑了,一邊笑一邊攤手四顧,道:「看,臨死反撲,反咬一口的嘴臉,就是這樣的。」
他忽然從袖子裡抽出一封書簡,對著眾人張開,「各位,我掌管著谷中對外訊息往來等諸般雜務,昨日剛剛從鳳三當家那裡截獲了一封書信,來自安王殿下府。信中內容,嘉獎了聞壇主和鳳當家向朝廷投誠的大義之舉。信中說,讓聞近檀和留山大祭司聯合,鳳當家裡應外合,引大皇子的軍隊前來圍剿千秋谷,送一份天大的功勞給大皇子殿下,安王府自然會賜兩位進身之階。」
當下就有人湊近看,大聲道:「啊,還有安王府的印章!」
「原來如此,難怪聞壇主去了總寨,會被看中當祭女。我就說一個外人,怎麼會被大祭司看上擔任那麼重要的職務,原來早有勾結!」
鳳翩翩目眥欲裂:「你捏造!你汙衊!」
楊龐同用信紙遮住嘴,湊近她,悄聲道:「是啊,我捏造,又如何呢?你有證據推翻嗎?這信中的內容,可是大家最怕的,只要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誰又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幫你呢?」
鳳翩翩狠狠瞪著他,楊龐同又輕聲道:「哦不,你還是有幾個死忠的,但是啊,我建議你,如果不想屬下被你牽連,無辜枉死,還是早點認了的好。我答應你,只要你認了,我就放你走。」
他對著鳳翩翩眨眨眼,笑道:「別這麼瞪著我,怪怕人的。別不死心,你硬要鬧,也不過是鬧得共濟盟更快分崩離柝,你樂意嗎?還是你到現在還指望誰來救你?熊軍?聞近檀?大當家?要麼我幫你喊喊人好不好?」他裝模作樣地四顧,細聲道,「熊軍——聞壇主——大當家——大當家!」
他原本是戲耍鳳翩翩,聲音很輕,最後一聲卻不知為何,忽然喉嚨發癢,一聲喊便喊破了嗓子,他自己和周圍的人都嚇了一跳,隨即他便聽見一聲清脆的回答。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