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轉開眼,道:「父皇。此事原本兒臣深以為恥,且有辱皇家尊嚴,所以才按住不提。誰知此人狼子野心,心術不正,竟欲構陷太子,意圖動搖國本,如此,若再輕饒放縱,傷的便是我東堂根基和天下安定。因此,兒臣也不必再拘泥於內眷之私,這便請旨,宣聞良媛上殿。」
「宣吧。」皇帝的神色露出一絲疲倦。
東宮離承乾宮不遠,不多時,聞近純嫋嫋婷婷上殿來。
她面對滿朝文武並無怯色,經過張鉞身邊時,卻面露驚惶,急急收袖而走,生怕自己的衣襟碰著張鉞一點衣角,嫌惡之態十分真切。
張洗馬險些咬碎了牙。
「……臣妾見過陛下及諸位大人……這位張大人,臣妾素來尊敬,因其為太子之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因此幾次花園遇見,此人對臣妾多番挑逗,臣妾也沒立即告訴殿下,怕壞了洗馬和殿下的師徒情分。未曾想有一晚,此人竟然翻牆而入臣妾寢室……臣妾拼死反抗,險些被他所殺……」說著微微卷起衣袖,便見潔白手臂上隱然傷痕。
時隔已經許久,傷痕還如此明顯,顯然當時受傷不輕。
張鉞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怒氣填胸,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隨即聞近純手一翻,掌心竟然現出半塊玉佩來。
張鉞眼神震驚。
他那碎了的玉佩,怎麼會在太子手裡?
文大人當初救走他時,故意留下他的玉佩,是想要以此令易銘和太子狗咬狗,拖延太子剿匪時間,好讓她安然等到方人和上山看病,事實上這一計奏效了,可是落入易銘手裡的東西,怎麼又給太子得回去了?
「……搏鬥中,臣妾無意中拽落此人玉佩,玉佩落地碎成兩半,當時太子已經趕來,此人驚惶之下未及全部撿回,留下這半塊玉佩……老天有眼,讓這玉佩落地,好讓這起子小人不至於指鹿為馬,誣陷殿下……」
太子手指默默揉著自己袖口,盯著那半塊玉佩,心中慶幸,當初火場中發現玉佩,易銘搶先一步把玉佩拿到手裡,並且猜到了玉佩的可能用途,話裡話外暗示要挾他,逼得他不得不先放下剿滅共濟盟的事務,先後派出無數護衛高手,想要奪回這塊玉佩,為此折損了不少人手,最終還是趁易銘匆匆上五峰山以及忙於平定熊軍和鹿軍變亂的時候,將這東西拿到了手。
當晚事件,在場大部分人都是東宮的人,雖然不免有人猜出了端倪,但誰也不會和自己的身家性命做對。唯一比較不可控的是西番王女和她的侍女,如果不是對方身份特殊,太子早想殺了她們,最後還是聽了聞近純的獻策,好生伺候著,並以賠罪為名,用香粉和美食,將西番王女誘去了聞家。
先將人留在那裡,只要熬過了這段時間,便是後面西番王女再回京,說什麼也遲了。那位王女看似憨,其實也是個聰明人,不會多嘴的。
昨天接到信報,王女和她的侍女們現在還都在聞家呢!
太子上前一步,衝御前長長行禮,哽咽道:「父皇,兒臣也不知道做錯了什麼,也不曾傷害過任何人,只不過一場剿匪,兒臣第一次得父皇寄託重任,不敢稍有懈怠,盡心竭力,只求為我皇分憂解勞。可剿匪前後,卻發生了太多離奇之事,先受內宅之辱,後蒙不白之冤,這些宵小像是約好了一般齊齊撲咬,連遞送人犯,都能當殿刺殺……兒臣真的不知招惹了誰,又或者兒臣德薄才鮮,不配這般功勳,懇請父皇收回對兒臣的一切封賞……」他話鋒一轉,忽然又厲聲道,「只是張鉞這般顛倒黑白,喪心無恥之徒,請陛下務必將其嚴辦,以儆效尤!」
他語氣先是哀切,後轉憤激,情緒拿捏恰到好處,言語暗示相當到位,別說門下官員紛紛聲援,便是幾位中立重臣,也不禁微微動容。
張鉞已經過了最憤怒的時刻,直挺挺站著,想著他原先擔憂此事告太子並無證據,殿下卻說,到了京城不必著急鳴冤告狀,且等過十天半月,自然證據便有了。可如今,他的玉佩莫名其妙出現在太子這裡,殿下所說的證據,他以為是西番王女,也完全沒有影子。
罷了,就當把這條性命,拋卻在這金光熠熠太子冕旒之下吧。
太子說完一揮袖,道:「拿下張鉞!」
金吾衛正要上前,張洗馬忽然道:「太子殿下。陛下尚未退朝,什麼時候輪到您發號施令了?」
太子一僵,還未想好怎麼說,張洗馬盯著他的眼睛,又道:「殿下,你我師徒三載,臣雖然才薄,辜負我皇厚愛,未曾教好國之儲君,但殿下的性子,臣還是瞭解一二的。殿下素來恭謹守儀,度量弘深,喜怒不形於色,若非心神慌亂,從不恣意妄行,今日何以急躁至此?」
太子一凜,深吸一口氣,隨即冷笑道:「孤今日屢逢意外,又屢屢被汙,你還要孤平心靜氣不成?」
「殿下慌亂時,會習慣性抓自己袖口,可別揉皺了。」
太子臉色一僵。眾人目光都落在他袖子上,果然皺巴巴的一片。
聞近純卻忽然道:「殿下揉袖口這個習慣,據臣妾所知,並不是慌亂時所致,倒是憤怒時,會不自覺揉袖口。臣妾是殿下身邊人,想來比洗馬要多知道一些。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洗馬就別說來惹人發笑了。」
張洗馬目光掠過聞近純有些舊的裙襬,眼底厭憎一閃而過。
他可以使詐,讓聞近純露出近況窘迫的破綻,從而引出那件事真正的開端,然而,他不願。
和這女人多說一句話,他都覺得噁心。
他轉向皇帝:「陛下,您令臣為東宮洗馬,是期許臣教導輔佐東宮,臣有負所託,心下惶愧。臣本想不惜此身,為太子諱,為尊者諱,只可惜此事真相,關乎國體,臣不敢隱瞞。」
「此事確因聞良媛而起,但絕非良媛所說那般。事實上,是聞良媛因為家中兄弟沉迷遊樂,屢屢要錢,手頭窘迫,便藉機和西番王女交好,將劣質香粉以次充好賣與王女,被王女發現後引發糾紛,而當夜太子卻與歌姬徹夜廝混……」
他將那晚的事細細說了,聽得皇帝眾臣目瞪口呆,都用不可思議的目光打量著太子。
太子面色鐵青,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當殿被說出這樣的事情,再厚的麵皮也抵受不住,不禁狠狠地瞪了聞近純一眼。
聞近純垂下眼,心中怒火亦是騰騰昇起,她的窘迫何嘗不是被當殿揭開,此事雖然她有錯,但太子薄待,導致她手頭窘迫,才有那後頭的不得已之舉,而這些日子,她為了補償,也沒少為太子出謀劃策,可恨這人看起來溫良,實則也不過是個自私自利的貨色!
等張洗馬說完他因為要彈劾太子而被太子滅口,眾人的不可思議就變成了目瞪口呆,燕絕第一個大聲笑起來,不斷搖頭:「荒唐,荒唐。我說張洗馬,你什麼理由不能找,你編這種謊?太子殿下多年來是個什麼名聲,是什麼樣的人,滿朝文武誰不知曉?」他指著自己鼻子,斜著眼睛道,「你說的這些,還不如套在本王身上呢,說起來還更像一些!」
司空群也陰惻惻地道:「先前說某人慾對太子不利,我還不太相信,如今瞧來難怪啊,這是連太子身邊人都買通了,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張洗馬看看眾人神色,心中嘆息一聲。
他就知道會是這樣。
太子多年韜光養晦,苦心經營,賢明形象已經深入人心。誰又能想到他一旦出京,多年壓抑的本性出猛虎出柙,竟像生生變了一個人?
嫖宿歌姬,內宅混亂,縱容妾侍,殺人滅口,這樁樁件件,哪件看著這不像面前這溫良英俊光明的皇儲所為啊。
再說就算是真的,為了朝廷顏面,也不可能當殿認下這指控。
但是,便是一死,他也要把這人的面目撕一撕,就當為了文大人,噁心這兩人一把也好!
太子忽然冷笑起來:「這一段編得甚好。只是有一點孤不明白,既然西番王女受了委屈,為何至今一言不發?這是西番王女,孤可脅迫不得。」
張洗馬默然,半晌道:「臣不知。」
太子一拂袖,厲聲道:「破綻百出,漏洞遍地,竟然用這等下作罪名來構陷孤!」他轉向皇帝,拜伏於地:「求父皇給兒臣一個公道!」最後幾字,已聞哽咽。
皇帝看了他一眼,皺眉看著張洗馬:「張鉞,此指控事關重大,你可有證據?」
張洗馬稍稍沉默,才道:「臣有一事,可為證據。」
「說。」
「臣心中傾慕,另有其人,又怎會對聞良媛心懷不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