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忙誇殿下孝心可嘉,菊牙訝然道:「這東西皇后娘娘那裡也有,早就吃過啦。」
這話讓太子一怔,隨即便聽裡頭腳步聲出來,皇帝一邊走一邊擦手,道:「確實香脆輕美,就是油大。這是何物所制?」
德妃看向那小宮女,小宮女卻露出為難之色,一旁一直沒說話的聞老太太忽然道:「方才菊牙姑娘已經說了,這是炸薯條。」
太子:「是啊,我們知道啊,炸酥條,麵點而已嘛。」忽覺不對,驀然變色。
聞老太太已經盯著他,一字字又道:「炸、薯、條。紅薯的薯。」
死一般的靜默。
眾人心中此刻滾滾流過一行加粗黑字:老虔婆又騙我們啃紅薯!
又騙我們!
還有完沒完!
片刻後,最先爆發的竟然是德妃:「什麼?紅薯?我宮裡哪裡來的紅薯?!」
眾人原本都覺得是她和聞老太太下好的套,此刻見她神情驚怒,頓時一怔。
德妃看向那小宮女,小宮女兩股戰戰,勉強磕頭道:「娘娘……奴婢不知道是什麼紅薯,奴婢只是在後殿園子裡發現了這東西,試做了以後姐姐們都說好吃,且吃了以後,有胃病的桃夭姐姐病都好多了,奴婢便想進獻給娘娘嚐嚐……奴婢該死!」
「種在哪裡!帶本宮去瞧!」
小宮女爬起來跌跌撞撞進去,德妃氣勢洶洶地跟著,眾臣們此時隱約明白又被套,無可奈何地跟上去。
德勝宮招待人的前殿陳設簡單,越往後卻奢麗,看得眾人咋舌搖頭,但到了後殿,忽然一個冷清清還掛著點蛛網的殿門出現,眾人都愣了愣。
一眼就能看出,這地兒,德妃娘娘肯定從來不來的。
小宮女戰戰兢兢推開殿門,在後殿的一個單獨的小院子裡,竟然也有個小小暖房,想必是以前住在這裡的受寵宮妃獨自開闢,果然那小宮女說,有次腮幫腫痛,聽說這後殿雜草中有藥草,便進了來,然後看見這小暖房,又發現裡頭長了些秧苗,便偶爾去澆水,後來便收穫了一些紅色的塊莖,一開始不敢吃,後來無意中放入炭火烤了,發現非常美味,也並無任何毒性,這才邀小姐妹們一起吃,然後進獻給娘娘的。
德妃陰惻惻地道:「本宮怎麼不知道這裡種了紅薯?」
今日燕絕也在,定王殿下自從瘸腿,性情沉默陰鷙了許多,很少說話,此刻忽然一笑道:「娘娘不知道?娘娘這後殿荒廢,似乎確實不知道。但是一個荒廢的後殿裡,居然也會設了暖房,還一直維持著。」
這話正中要害,維持一個暖房是鋪設地下火道並維持長久燃燒的,一個荒廢的,娘娘都不理會的後殿,怎麼會一直有暖房可以用?
德妃手一伸,菊牙遞上帕子,她隨手擦了擦沾油的指尖,曼聲道:「德勝宮地方小,沒別的地方設暖房,這後殿本宮不來,暖房卻還是要的。定王殿下這麼說可提醒本宮了,陛下,您看臣妾的宮殿如此破爛——」
她隨手將擦油的帕子往地下一扔,轉了眼風,笑吟吟向皇帝一喚。
從皇帝開始,到所有臣屬,瞬間齊齊感到頭暈目眩。
一是被美人輕顰帶笑晃花了眼,二是被那話刺激得太大。
轉頭看那雕欄玉砌,珠宮貝闕,朱甍碧瓦,綺羅竟列,和佔地幾乎要接近鳳坤宮的面積,眾人心中齊齊掠過一個念頭:您這是終於想要住進鳳坤宮麼?
這個念頭令太子心中一跳,所以竟然是他把話題給轉到別處,慌亂之下竟然問:「那這紅薯怎麼會莫名出現?」
聞老太太立即接上:「是老婦在德勝宮居住時,隨手所種。」
她那「隨手」兩字咬得很重,噎得眾人翻白眼。
果然這老太太直接道:「先前諸位大人認為老婦人手中的薯種,可能得了特別培育,可能文臻藏私,總之種種可能,種出來的都不能作數。但是萬幸老婦人是個閒不住的,在德勝宮居住的時候,也種了幾棵,秧苗剛發,老婦人就回了府,之後再未進宮。」
她這話一說,眾人都沉默,皇宮出入自有記錄,這個說不得謊。而聞老太太寄居德勝宮,是個人質身份,和德妃並不相得,在宮裡又必定處處不便,定然談不上對薯種精心培育,且剛種出就出宮,一個小宮女,也頂多就是來澆澆水。
那麼,這紅薯就徹底證實了「隨便養,好養活」的論調。反對派再想扯到文臻藏私種子有問題上面便顯得私心卑陋。
太子覺得方才說錯了話,心中不甘,半晌溫和笑道:「聞老夫人所言有理。不過老夫人種出秧苗之後便回了府,想來也不知道後來紅薯是如何種出來的。」
他這話暗示德妃撒謊,和聞老太太勾結合作,雖然涉及不到紅薯的問題,卻可以令陛下想一想燕綏和德妃的真正關係,以及德妃平日裡對文臻表現出的不待見,是否真實?
一旦帝王猜疑誰在做戲,那麼那人便很難恢復帝王的信任。
德妃笑吟吟地踱過去,隨手抓了一把已經冷掉的薯條遞給太子:「給東宮潤潤嗓子。」
太子莫名其地,不得不接,手剛伸出來,就見那麗色驚人的妖妃微微俯身湊近,淡淡幽香沁人,他心中一蕩,隨即便聽見妖妃輕聲道:「你們以為紅薯就種這兩處嗎?」
太子心神一震。
紅薯原先以為只有宮內暖房和種植園有,結果文臻未雨綢繆,聞老太太種了。以為只有聞老太太種了,結果可能是燕綏也未雨綢繆,在德勝宮種了。
皇宮裡另一處玩笑般的成功種植,等於一個耳光,扇腫了他們的臉,也打腫了嘴。再無法牽強附會地攻訐。
那如果,別處還有呢?以這兩位的風格,既然防著他們到處都種,那自然選擇的是種出來能打臉的所在,比如……
太子忽然看見德妃手指微翹,向東北,西北兩個方向指了指。
心中有鬼的太子,腦子一炸。
那兩個方向,一是鳳坤宮,一是東宮。
如果鳳坤宮或者東宮也發現了成功種植的紅薯,那麼他這個在此事上跳腳頗歡的東宮,首先就要挨冷板凳了。
陛下寬慈,並不介意朝中爭鬥,這是帝王心術。
但他不會容忍連國計民生這樣的千秋大事,都被人用來構陷黨爭,一逞私慾。
太子閉了嘴,他一閉嘴,麾下臣子也就縮頭不語。都知道此事斷斷不能再糾纏了。
聞老太太卻不肯停了。
她對皇帝施禮,沉靜地道:「陛下。紅薯已經證明沒有問題。至於玉米,並非文臻尋回,種子也不是她管理,老婦並沒有試種玉米,但是紅薯的情形,已經能說明其間另有玄機。宮中暖房種植失利,那幾位明明很懂稼墻之術卻給了蔣玄錯誤指導的老農,很是可疑。而那幾位也照管著種植園,很可能秋後,種植園也沒有收成。這是朝事,老婦人無權置喙。老婦人今日來,一是為了替紅薯申冤,二是,為了我那孫女,向陛下求一個公道。」
皇帝眼神一凝,眾人眉毛一皺。
來了。
老太婆牽著大家轉了半天,從各個角度把紅薯事件的各種陰謀論徹底堵死,現在要反將一軍了。
皇帝正要說話,太子忽然道:「聞老夫人,求公道這話,還是莫說得太早的好。雖然紅薯這事,文大人可能確實無過。但是文大人更重的罪責並不在此。在本宮看來,文大人其罪有三:接旨不回,蔑視君上,此重罪一;勾結悍匪,心懷不軌,此罪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