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聘禮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她沒有再試圖蹲下身去檢視蕭離風的情況,她已經知道先前她把過的那手腕,確實是蕭離風的。

她迅速塞了一顆燕綏師門的補氣藥丸到蕭離風嘴裡,好讓他能把該說的話說完。

別的,也就無能為力了。

好半晌文臻澀澀地道:「大當家,為什麼?」

聞近檀半跪著,木著臉,將跌到一邊的蕭離風抱在自己懷裡,她記著他方才的話,扶他的時候,沒有觸及他的任何肌膚。

但手底那不似人的極輕分量,還是讓她心中一慟,她垂下頭,一口口嚥下哽咽,將熱淚也無聲地嚥下去。

蕭離風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模糊,卻依舊在笑。

「聽說過傀儡嗎?我就是。」

「不僅我是,我爹也是,你們在共濟盟這麼久,很少聽人提起大當家吧?那是因為大家都覺得,沒有經過上天梯,直接從父親手中繼承共濟盟的所謂大當家,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擺設罷了。」

「這也是我想要的。我父逝去時,和我說,再利的刀,也有用鈍的時候。到了那一日,也便飛鳥盡良弓藏,而這個日子,隨著老家主逐漸老邁衰弱,想必也已經不久了。」

「我父是被毒死的。蕭家上上一代在老家主暗中扶持下創立共濟盟,自此之後,代代都被種毒,如提線木偶般吊在易家家主手中。」

「不如此,西川易家何以能允許臥榻之旁有虎成長?」

「我自接位,不露面,不出頭,將權力下放給諸當家護法,在易家看來,我是因祖父和父親的死,因自身的毒而心灰意冷,不願管事。易家樂見其成。」

「畢竟一個神秘的,大部分人沒見過的大當家,如果哪一天死了,想必大部分人也不知道,那麼再來一個大當家接替,也比較輕鬆一些。就算不打算接替,一個頹廢的,沒有野心的大當家麾下的共濟盟,也比較好毀滅些。」

「但是我不要共濟盟被徹底毀滅,被隨時扔出來為他人魚肉。這是我們蕭家一門一直以來的堅持。我父死時,要我跪在他榻前發誓,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保留住共濟盟的精銳,要報仇。」

「所以我在接位之初,就著力壯大各地分壇力量,不斷將本山留守子弟打發出去,山上只留最低能夠維持運轉和聲勢的幾千人。好讓萬一變故來臨,損失能減到最低。只是我被監視得厲害,共濟盟裡探子極多,四聖堂尤其多,我被看得很緊,而且我那毒也困住了我。那些探子定期會有人與之聯絡,一旦發現有誰少了,我小命不保不說,共濟盟也隨時會遭到打擊。我只能忍,等待機會。但我知道時間越來越緊迫了,朝廷加緊了對門閥的動作,西川易家主更迭,易銘登位之初忙於剷除異己,一時顧不上共濟盟,但是等她騰出手來,要麼迫於朝廷壓力獻上共濟盟,要麼和朝廷徹底撕破臉皮拿共濟盟做炮灰,無論哪種,共濟盟都只能是最先被犧牲的角色。」

「我做過努力,試圖聯絡過其餘易家人,易慧娘想要做共濟盟四當家,我也秘密吸納了她。易錚,哦,就是那個紅衣美貌少年,易銘的堂哥,也曾上山和我密談,但是他們的力量都不足以和易銘抗衡,又沒有足夠胸懷氣魄放棄爭鬥聯合對抗易銘……然後他們都輸在了殿下和文大人手裡了。」

文臻忽然打斷他,道:「你不必說了,你的心思我都明白。」她轉頭,大喊:「文蛋蛋!文蛋蛋!」

文蛋蛋和她之間有感應,說不定能及時滾過來呢。

蕭離風呵呵笑了一聲,道:「你那個蟲子啊……沒用的。」

文臻倒沒想到他也知道這個,隨即聽見他道:「說起來,要多虧文大人你那隻蟲子呢,不是它一次兩次三次地給我下毒,以毒攻毒,我早就該毒發,拖不到今天……」

文臻默然,第一次有了慚愧的情緒。

她該早就想明白的,當初她藉著給易慧娘看婦科病的機會給蕭離風下毒,如果蕭離風真的不想暴露身份,為什麼每次她來看病的時候都在她面前晃?

他就是在給她下毒的機會!

一來是想看看蠱王對他的毒有沒有用,二來是送她人情,好藉此事誘易銘帶方人和上山。

三來他也可以藉此機會看看她有沒有辦法對付易家那一窩。

而對於這位心思複雜縝密的大當家來說,無論是她還是易家那方的損失,對他都不是損失。

「文大人不必對我抱有歉意,因為我對文大人也沒存多少好心……」蕭離風輕飄飄地道,「我把易家當成試刀石,試圖磨礪出文大人的光輝……我聽說了長川事件之後,就有了想法,之後十字坡包子店引起了我的注意,而太子的剿匪大軍也到了,我日日去十字坡包子店,妄圖引起文大人的注意,就是想誘文大人上山……」

「之後我算是通過了你的考察,所以你提前舉辦上天梯,想要替我鞏固在幫中的地位和聲名?」

「是,只是我也沒想到,災難來得這麼快……」蕭離風轉向聞近檀,「……小檀,對不住,孫才的事情,我知道,你被關在哪裡,我也知道……其實我一直有在看著你……」

聞近檀垂下眼,她從大當家開始說這些,便明白了。

她並無失望傷心。她從很小的時候便明白,世間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人間情也從來不是非愛即恨。

總有很多為難苦痛隱情,橫亙在那些愛與恨之間,混淆界限,是非難分。

可是她覺得,在永恆的分離和死亡之前,那些又有什麼關係呢?

她甚至可以接受一切都是騙局,只要他好好地站在她面前,笑著問她:「今天打算磨幾斤豆子?」

……

「所以密道的蛛絲馬跡,也是你趁英文等人尋找小檀的時候,故意透露的。」

「是的……」

「先前用來誘惑巨蝠的毒血,不是事先藏在石頭裡的,那巨蝠需要極其新鮮的血,那石頭是假的,只是個容器,是你割開了自己的腕脈,不讓血凝固,然後通過管子,將血灌了進去,可能裡面還有稀釋血水的工具吧,稀釋了再給我們使用……所以你的血,已經流盡了。」

「是的……反正都是要死的,物盡其用,最好不過。」

「你先前在橋上是故意失足吧?」

「是的……那一瞬間,我忽然不想讓小檀看見我最後的樣子……反正你們都是聰明人,有些事我不交代,你們也能猜到。」

「你把這功勞也推給我,你一直在努力提升幫眾對我的忠誠感和接受度……你想把共濟盟交給我。」

「是的……」

「你想過沒有,我是朝廷命官,私下接下江湖匪幫,會將我自己陷入死地。」

「文大人是怕這些的人嗎?文大人真怕,就不會私下收攏熊軍這樣的敵藩軍隊。那可是滿門抄斬的罪名。文大人最怕的,只是自己不夠強罷了。」

「不,我怕自己不夠強,不代表我就要為此退讓或放棄原則。你的提議,我不接受,我從不接受別人自作主張對我的安排。蕭離風,想要保住共濟盟,就自己保,不要總指望別人接你的爛攤子。」

蕭離風吭吭地咳嗽起來,文臻以為他要發怒,然而他輕輕笑了,忽然轉了方向。

「殿下……你不覺得,你家文大人為了你東奔西走,長久不在中樞,難掌重權,因此身邊實力有些不夠麼?」

燕綏遙遙站在對面的一塊石頭上,大概對你家文大人這句話比較滿意,終於答了,語氣卻很漠然:「她終究會有的。」

「只是她現在還不夠。」蕭離風道,「風刀霜劍,一日不休。殿下久經風浪,自然覺得這些魑魅魍魎之輩不值一提。可是殿下終究不能時時守在文大人身側,比如今日……文大人麾下豐足,才最能令殿下放心,不是麼?」

「你不必從我這裡入手。」燕綏淡淡道,「要不要共濟盟,是她的事。她想,搶我也會替她搶來,她不願,我也絕不會伸手代她去接。」

蕭離風碰了釘子,卻不生氣,還輕輕讚道:「殿下待他人鐵石心腸,待文大人卻是一腔柔腸,蕭某真是替文大人感到欣慰。」他又轉向文臻,「只是文大人……你就沒想過,壯大實力,可為殿下臂助,於風刀霜劍之前,有機會為殿下擋得一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