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聞近檀目光只在他身上掃蕩,根本沒注意到自己的狼藉。
不遠處燕綏遙遙看過來,又轉開了目光。
文臻此時已經衝上巨蝠橋,看危機解除,鬆了口氣,催著眾人趕緊過去,燕綏居中控制巨蝠首領,時辰越長消耗越大。
好容易眾人都過了蝠橋,燕綏起身,腳下用力,那隻最大的巨蝠便頭顱崩碎,尖鳴著向深淵墜去,其餘巨蝠頓時受驚散開,梭巡不敢靠近眾人。
而燕綏也藉著那一踏之力,躍到了對岸。
此刻眾人瞧著他和文臻的眼神,如視天神。
然後眼前忽然一暗。
最後一塊燃燒的石頭也滅了。
黑暗中,文臻感覺到有人走到自己身側,一股奇異的味道傳來,隨即又消失了。
耳邊響起的是聞近檀的咳嗽聲。
文臻一邊關心地問她:「你沒事吧?」一邊又對著她身邊道:「蕭大當家?你也沒事吧?」說著襯度著他腕脈的位置,伸手去給他把脈。
她總覺得蕭離風氣色很不好。
手指卻忽然觸及一節乾瘦的手腕,指下皮膚皺褶如老人,她怔了一下,隨即聽見旁邊一聲老者的咳嗽。
好像共濟盟這一批人裡是有老者。
但蕭離風呢?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就聽見蕭離風道:「您放心,我沒事。」
他的聲音很輕,風一樣拂在文臻耳邊,文臻有點不自在,便讓開了。又有點擔心燕綏,便走到他身邊,耳邊聽著聞近檀和蕭離風低聲在說話,不由笑了笑。
蕭離風靠在聞近檀身上,並沒有入文臻所想的在說情話,他只是在和她絮絮叨叨。
「前頭雖然暗,倒也沒什麼危險了,等下會走過一條山腹熱河,河上有大石可供踩腳,水溫很高,還會有一些耐熱的水獸,會在水下偷襲人,但是並不怎麼厲害,提醒大家一聲便可躲過。」
「巨蝠不要擔心,這山洞裡各自有各自的地盤,過了它們的地盤,它們便不會往前面去,它們和我一樣,怕水。」
「過那條熱河的時候,記得不要踩著石頭上的黑泥,那種黑泥是可燃的,而熱河過了就是一段看似平常的土地,那地上會有一些零碎的灰黑色石頭,那裡沒有機關也沒有野獸,但是走路一定要小心,要慢慢走,不能快,不能蹭,走得越輕巧越好。」
「等到地面重新變成黃色土地的時候,這路就到頭了,出門的機關應該宜王殿下知道,畢竟這路他們已經走過一次,不過你不要覺得這樣我就是在說廢話了,他們走過不代表他們就知道了所有危險,只是他們那幫人武功高,通各種機關手手段,他們會在行進時下意識趨避,採用了最安全的方式,所以才能避開種種危險之處……你可不要逞強。」
聞近檀一直默默聽著,感覺到手臂上承擔的分量越來越重卻一聲不吭,她知道這一路過來,蕭離風確實受了傷,以至於血腥味至今不去,但是心底卻有些疑惑始終不能散,忽然便打斷了蕭離風的話。
「你為什麼一直和我說這些。」
一陣沉默,片刻後,蕭離風輕輕道:「因為我想和你說啊……」
「你應該和殿下說,或者和文臻說。」
「小檀,你需要變得更重要些。」
這是他第一次當面喚她的名字,以前一起月下推磨的時候,他會戲謔地喚她顧大哥,彼時他眼中帶笑,她看似臉紅,眼眸冷靜。
此刻她卻震了震。
這是他的想法嗎?
他看出了她內心些微的自卑嗎?
君莫曉厲笑都有武功,能幫上文臻,唯獨她天資所限,不可能練成高深武功,她能拿得出手的只有廚藝,而這也不是獨一份的,文臻自己就是廚神,君莫曉也是不遜於她的高手。
她一度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總覺得自己可有可無,也因此在遇上小臻的事情時,她總想不自量力地多做一些。
所以她包攬很多活計,事事不低調,就是想讓自己和她們一樣,不成為小臻的拖累。
她看向蕭離風,黑暗中只看見那雙眸子溫潤流光,向她展開另一方天地。那天地裡只有一個卑微又不甘卑微的自己。
她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指。
這回換蕭離風震了一震。
他緩緩低頭,看著她扣緊他的手指,無數言語在此刻狂湧而來,然後齊齊在咽喉堵住。
他直覺這樣不妥,但是卻不捨得放開,手指輕輕地摩挲著她的指尖。
聞近檀也心中激盪,以至於沒有察覺扣住的手指的冰冷。
她輕輕道:「我不需要變得更重要,小臻從未因為我的無用而嫌棄我。」
她又道:「但是我需要你更加地瞭解我……大當家,我們相識也不算短,一直都是你在對我說,你從未聽我說過。」
蕭離風笑了笑,輕聲道:「現在,你願意說了嗎?」
「我從未不願意說過,我只是覺得……你也許不願意聽。」
「不,小檀。我願意用一生裡所有……剩餘的時光,去聽你說。」
蕭離風的聲音似乎有些顫抖,可聞近檀的聲音也在發抖,因為緊張,因為激越,因為內心裡此刻澎湃卻又忐忑的那些情緒。
像浪潮,一波波迭蕩不休。
「大當家,我只是聞家一個不受寵的女子。更重要的是……」聞近檀咬咬牙,「我嫁過人。」
蕭離風聲音平靜:「我知道。」
「我前夫是被我殺死的……」聞近檀閉上眼。
像不敢面對屬於他的審判。
殺死前夫的事情,只有文臻和君莫曉知道,聞近檀以為自己一輩子不會再提起這事,也一輩子不會後悔這件事,然而此刻,她卻突然開始後悔。
如果早知道會遇見他,她會努力做個他喜歡的賢良淑德的好女子,如她一直在他面前表現的那般,而不是那個骨子裡兇狠毒辣,註定會讓他失望的真正的她。
可是如果不殺死那個畜生,她又如何能遇見他?
或許這就是命運,總在你未知的時刻逼你做決定,並在未來的某一個瞬間教你深深明白,它的兇猛和強大。
耳邊蕭離風的聲音像隔著水波一般,忽遠忽近,他說:「是嗎?」
聞近檀的心,深深沉了下去。
果然還是……
隨即她聽見他道:「真颯爽,我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