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不禁向他身後投去,蕭離風略一沉默,沉聲道:「木壇主從僻道下山,本來那條路應該沒人知道,但是不知怎的就被軍隊堵截,正好遇上我,木壇主將孩子託付給我,並請我代他向三娘致歉。」
「他人呢。」
「木壇主說他知道自己錯了,大家一再質疑三娘,三娘想必已經寒心。他願領兄弟們在山下作戰阻攔大軍,一來以此向三娘表示誠意和歉意,二來請三娘大人有大量,再救兄弟和他唯一血脈一命。」
他態度誠懇,微微躬身,從頭至尾只看著文臻。
文臻默然。
這種時候在山下阻攔軍隊,等於就是敢死隊。
此刻木壇主便是在託孤,拿命來祈求她的原諒和庇護。
她不怕硬碰硬,但一旦共濟盟轉變了風格,她倒覺得為難。
聞近檀忽然悄悄上前一步,文臻掃了她一眼,確定她果然毫髮無傷。君莫曉也安好。
這自然是蕭離風保護之功。
又一個人情。
文臻承了他保護兩個閨蜜的情,嘆息一聲,按住了有點不耐煩的燕綏的手,示意聽聽他說什麼。
蕭離風開門見山:「三娘,我還是叫你三娘吧,方才的事,我都知道了,兄弟們多有得罪,說到底還是我們的錯,是我們一直沒有信任三娘,才有今日的惡果。如今追兵將到,還請三娘大人大量,攜我等自密道逃生,事後我等定有回報。」
他悄然上前一步,低聲在她耳邊道:「共濟盟這許多年的積攢,自然不能便宜了太子去……」
文臻眼睛一亮。
共濟盟家大業大,盤踞西川多年,之前她就想過一定有自己的寶庫,如今這密道修築得如此離奇隱秘,顯然絕不僅僅是個逃生的密道。
只是這些人當中隱有奸細,帶到底下也絕不妥。燕綏已經受傷,她要為他的身體考慮。
「至於奸細,三娘放心,到了底下,自有辦法甄別。」
文臻頓時下定決心,笑道:「大當家太客氣了,這密道本就是你們共濟盟的,我們怎敢鵲巢鳩佔。」
她轉頭笑眯眯握住了燕綏的手,道:「一頓打滷麵。」
「不行。」
「兩頓!」
「不行。」
「再加一個杯子蛋糕,一份最新研製的芝麻魚鬆。」
「再來一個老壇酸菜牛肉泡麵。以及睡三晚。」燕綏頓了頓,還加了句解釋,「那種睡的睡。」
文臻:「……」
什麼鬼。
為什麼話題忽然就跳到少兒不宜?
為什麼這種少兒不宜話題他說的語氣和索要老壇酸菜牛肉麵一模一樣?
眾目睽睽之下,文臻實在不想和某個一本正經地什麼蟲上腦的傢伙討論哪種睡的問題。
「成交!」
燕綏滿意地擺擺手,中文等人收了弩箭退開一邊。
但文臻並沒有立即安排人下去。
她並不在意蕭離風所謂甄別奸細的話,她一向最相信自己。
哪怕不能將人一起殺了,也一時無法將奸細全部拎出來,也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們。
文臻和燕綏低語幾句,燕綏點點頭,隨即從人群中拎出了那個先前被文臻發現,暴起發難的奸細。
那人想逃,但是被弩箭震懾住,躲在人群后,還是被拎了出來,拼命轉動著眼珠,想著託詞,然而文臻燕綏根本沒理他,中文直接把他拖到了林子裡,片刻後幾聲慘呼,聽得眾人神情緊繃。
過了一會,中文走了出來,神色平靜,衣上帶血,對燕綏點點頭,和英文走到一邊,商量了幾句,便由英語帶兩個人,往山下走。
眾人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這是打得什麼啞謎,文臻笑道:「方才那位兄弟,經過我等諄諄教導,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決心撥亂反正,交代了和大軍的秘密聯絡方式,併為了表明心跡,願意為馬前卒,帶領我們兄弟去伏擊大軍。」
人群一陣騷動,有些人目光閃爍,臉色蒼白。
文臻又道:「孤身一人去攔截大軍,想來也沒什麼機會回來。那位兄弟英勇可嘉,對我們說,犧牲也要犧牲的有價值,所以他一旦被俘,會向大軍交代,他的諸位兄弟都因為大當家許諾的共濟盟寶藏,棄暗投明了。」
人群裡騷動又起,方才那些臉色蒼白的,現在已經很難看了。
這一手釜底抽薪,很是毒辣。英文是去布陷阱,只要軍隊有人吃了虧,就會懷疑暗樁的忠誠度,隱藏在這些人裡頭的奸細,不管是哪方的,出於什麼目的,經過文臻這一手,都失去了和大軍聯絡或者投誠的機會。
後路被斷,也就只能老實一些。
雖然這樣做也有弊端,可能會導致這些人從此深深潛伏,找出來難度增加,但對於馬上就要下危機四伏的密道來說,還是先讓他們安分一點比較重要。
再說對於文臻來說,也不存在太多難度。
文臻說話的時候,她身後眾人都緊緊盯著人群。
神情有異的,都默默記下。
蕭離風在一邊看著,眼神閃動,微帶讚賞,似乎還有幾分得意,也不知道在得意什麼。
然後文臻才開始安排人下密道。
中文帶一部分護衛先下,佔據先機,然後便是共濟盟的傷員,然後是那批可疑的人們,集中在一起,不給他們突然發難在人群中到處製造麻煩的機會,然後燕綏易人離,然後是共濟盟的高層和完好的人們,最後是文臻君莫曉聞近檀和蕭離風。
燕綏為了保證安全兼顧頭尾,走在了中間,頗有些不甘願,頻頻回頭。
蕭離風本該走在中間,卻死皮賴臉地要走在最後,文臻看一眼聞近檀微微泛紅的脖頸,笑了笑,同意了他的要求。
蕭離風最後關閉密道的時候,聽見了木易的慘呼,他的手顫了顫,決然按下了機關。
嘩啦啦水流奔湧而出。
須臾後,一群士兵奔上山之後,看見的便是奔湧的溪水和青灰色的山崖。
木易和他那一批手下,為了讓追兵發現不了機關的秘密,咳嗽著,吐著血,拖著傷了殘了的身體,越過溪水,爬上崖面,用自己的血染紅了整座突出的假山崖,然後跳了下去。
那些追兵先是被溪水擋住,然後親眼看著這些人全部跳崖,只得悻悻放棄,認為眾人散入四面山林,轉身去四處搜尋。
他們在崖上爬行的時候,蕭離風和文臻還沒走,兩人靠著冰冷的山石,聽著相當於一道門距離之外,那些人用鮮血和性命為兄弟們鋪路的聲音。
密道的密封做的很好,那些塗滿崖面的血流,流不入這黑暗的空間。
蕭離風手裡的火把光芒跳躍,映著他微微發白的臉,文臻忽然發覺他雙眉之間似乎有一道青氣。
這一點也令她想起自己一直以來的一個疑問,剛想叫文蛋蛋來看看,一摸辮子想起文蛋蛋不是跟著君莫曉聞近檀的嗎?現在蛋呢?
文蛋蛋傻逼兮兮地回半山平臺去找文臻,結果險些被燕綏那一發火藥給炸死,好容易滾出火場,勉強在硝煙裡找到了文臻的氣息,現在正順著後山索道一點一點滾向燧峰呢……
等他滾上燧峰,估計文臻都回天京了。
但此時回頭去找文蛋蛋也來不及,文臻想想,蛋蛋那麼一顆珠子,也就多滾一些日子,絕不可能遇到什麼危險,也便罷了。
她自然又問起採雲採桑的下落,君莫曉剛要說話,就被聞近檀狠狠捏了一把手心。
捏得她把要說的話生生嚥了下去,瞬間也就明白了聞近檀的意思。
文臻如果知道採雲落入敵手,一定會回去救她,此時外頭滿山大軍,怎可讓她再入險地?
聞近檀也不想自己冒充文臻的事情被文臻知道。
更何況在聞近檀和君莫曉看來,雖然文臻允許兩個丫鬟在危急時出賣自己自救,但身為忠心下屬,這種事情無論如何不可為,採雲遇上大軍後真的帶他們去找文臻,忠誠度已經不過關。
何必為忠誠度不過關的丫鬟去冒險?
君莫曉有些不忍,聞近檀對她示意,已經拜託中文去找,中文在外頭留下了一部分侏儒暗衛,潛伏在山中做一些後續事宜,不會允許採雲真的出賣文臻。
「她們當然安然出去了,她們在快要下山的時候才和我們分手,一路暢通無阻,我親眼看著她們出了山門。」聞近檀的語氣很平靜。
「外頭也有大軍,希望她們兩個機靈一點,找地方躲好。」文臻舒了一口氣,也沒有多想。
實在這密道也不是個敘話的好地方。這裡說是密道,其實就是在絕崖上人工修築了一條路,生生鑿出了一級級的臺階,在最上端,搭建假崖以遮掩,人力多能創造奇蹟,文臻向下走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總覺得大地即將迎面衝來,真是很難想象人們是怎麼能在這樣的崖壁之上鑿梯的。
這是一項非常浩大、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非數十年不能竟全功的工程,絕非蕭離風一人能夠做到,但看共濟盟上下,竟然除了他沒有人知道這處密道,這就很奇怪了。
而且這密道也有些殘破,看來是有年頭了。看來是很久以前修建的,只是被蕭離風發現了這一處的秘密,那麼他為什麼沒有告訴別人?文臻總覺得這位大當家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她回頭想問幾句,便看見蕭離風扶著聞近檀,一步步向下挪,神情十分專注。
文臻心中一動,又看了一眼聞近檀,目光在她下意識緊緊握住蕭離風手腕的手上落了落,然後轉開了目光。
原本應該為聞近檀感到高興的,可不知怎的,她心中總有淡淡的憂慮縈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