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曾幾時月下花前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她總在那時候倉皇地收回目光,而他似乎沒有注意,卻在她一低頭時微微一笑。

她至此便會及時遞帕子過去,他也不客氣,並沒有指尖相觸的旖旎,也沒有目光相對的含羞,彼此都自然從容,從容到她有時會恍惚,覺得這樣的日子從來便有,以後也有,像一對普通夫妻,在紅塵裡染滿身煙火氣,無需言語,便知道彼此會這樣相攜著長久地過下去。

然而隨即她便知道這是虛妄。

她是過客,是敵人,是青山那一頭流水裡的舟。

那些月下磨前的光陰,不過是脈脈流年裡最不可留的一截。

後來她便有點生硬笨拙地打破了那默契的沉默,開始說些無根無萍的話。

他眼底似乎有些失望,但依舊微微笑著,也順著她的話來說,她卻又發現,他天生玲瓏,便是不鹹不淡的話題,也能給他說得妙趣橫生,靜夜裡那些言語如妙手,同樣能撥動心絃聲聲。

到後來,她又沉默了,換他來說。

他的話題,卻讓她有些訝異。

他說這五峰山的設定,說這共濟盟的由來,說那數十年前輩的熱血和為人手中刀的苦痛,說這山峰何處有水,何處又見山。

那些話當初清淡如風,她卻一直都記得,並隨著他說得越來越多,心中的猜測也越來越多。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這些,卻知道絕不是無聊所致,所以他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記得清晰。

直到今夜,黑暗籠罩下的五峰山在靜靜流血,她忽然明白了他的很多話。

不知不覺思緒扯出千里之外,再在君莫曉莫名的目光裡,牽絆萬分地飛了回來。

她慢慢地道:「我想,我到今天,終於明白了一個人。」

……

時間回到黑衣人包圍四聖堂那一刻。

蕭離風在帳幕中張開雙眼,那一刻並沒有立即去拿自己掛在床前的劍。

他飛快地從床下暗屜裡摸出一顆黑色的藥丸,卻並沒有立即吃,只拿在手裡凝視半晌,眼神微微蕭索。

稍頃,外頭的聲響更明顯了一些,他眼神一厲,毫不猶豫將藥丸吞了。

片刻之後,他臉上泛上一層如血的紅色,一直上湧到眼底,這紅色轉瞬褪去,化為淡淡的青白色,只在眼下,還殘留有一線深紅。

他隨即長身而起,摘下了帳前劍。

摘劍同時,一道黑影長射而入,人未至,刀光已如流星呼嘯而來。

然而另一道更雪亮更燦然也更快的光,先一步迎上了他的刀,戛然碎裂聲裡,刀光碎成千萬輪月亮,尖嘯著反撲向那個黑衣人,地上瞬間灑落一蓬蓬血色梅花。

下一瞬蕭離風的身影已經掠過那血花噴濺的黑衣人,一步上長廊,那些黑色的鬼魅般的影子,自簷角屋頂欄杆後翻過來,向這位共濟盟神秘的大當家發動拼死的攻擊。

蕭離風卻比所有人都快,一柄劍在前開路,一柄劍藏於肘後,在前的如電如霹靂,挑落血花無數,藏於肘後的是冷電一抹,悄無聲息收割性命,他行過的長廊人影翻驚搖落,血跡一路逶迤過深褐色的木色。

等到前院的黑衣人發現不對沖了過來,黑木隊也反應過來了,這些共濟盟同樣隱秘的高階護衛隊,默不作聲,獰狠地撲上來截殺刺客,卻聽見蕭離風大喝:「去救人!」

「木甲隊去金壇,木乙去木壇……當家們不用管了,先救壇主,再讓壇主們解救收攏兄弟,能救多少救多少……」蕭離風將一張紙和一個令牌塞給一個衝過來的護衛,「救了人之後再在這裡匯合,如果遇見幾位當家就聽當家們的號令,如果當家們都不在……」他閉上眼,「就聽扈三孃的!」

不等那些人震驚質疑,他已經越過長廊,撲入了刺客堆裡。

蕭離風雙劍一長一短,長劍堂正光明,大開大合,短劍奇詭幽微,出沒如刺,一路自長廊灑血而行,身邊的黑衣刺客越來越多,遠遠看去白衣的蕭離風如一點蕊心,團團圍困的黑衣人如黑色花瓣,是不是綻開深紅的花絲,那是不斷飛濺的血。

他把幾乎所有刺客都吸引了過去,帶著那人群往外闖,黑木隊甚至跟不上他的速度,不得不放棄了保護大當家的想法,趁著空檔四散下山去救人。

而此時君莫曉正拉著聞近檀去往燧峰後山的方向,她們眼前是一條岔道,分往幾個方向,聞近檀深深往藏銳峰方向看了一眼,卻決然拉著君莫曉走向通往燧峰的那條山道。

但是這條道盤旋于山體,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峭壁,沒有任何可以遮蔽身形的地方,一旦半途遇上人,就會進退兩難。

為此,君莫曉和聞近檀都穿著共濟盟幫眾的衣裳,男裝打扮,一路急行,眼看轉過一個彎就能到燧峰,入山之後可遮掩之處變多,兩人都鬆了口氣。

但隨即兩人就聽見了對面的腳步聲。

君莫曉探頭一看,看見一隊黑衣人正從燧峰的山階上下來。

此時要退已經來不及,君莫曉和聞近檀也只能硬著頭皮迎上去,伸手指天,示意自己是屠絕的人。

對方的領頭人點點頭,沒有多看一眼便走了過去,君莫曉剛剛鬆了口氣,擦身而過的人步子忽然一頓,兩女心中一跳,齊齊回頭,便看見前方山下隱約可見一星煙火飄搖直上天際。

兩人還在莫名其妙,並不知道那是屠絕示意他的人已經全部撤走的煙花暗號。那領頭黑衣人已經轉身,忽然爆喝:「拿下!」

他轉身的那一刻,正和他擦肩的聞近檀反應極快,一抬手手指間寒光一閃,毫不猶豫抹上他咽喉!

血光乍爆,那一聲「拿下」因此只來得及說了一半,但是終究聞近檀不會武功,出手雖然及時狠辣,卻不夠快,還是讓他說出了口,其餘人聞聲回頭,就看見領頭人喉間血線如絲帶曳起。

刺客們大驚撲來。

聞近檀讓開那領頭人砸下來的屍首,拉著君莫曉便跑。

君莫曉隨即便反應過來,反手拉住她,一撒手撒出一包藥粉,大叫:「看我毒粉!」

眾人紛紛閃避,兩女已經中人群中衝了出去,兩人都沒有選擇看起來更容易的後退,而是堅持衝向燧峰方向。

奔不出幾步,聽著後頭的追殺聲,眼看面前的岔路,君莫曉推聞近檀:「你先躲起來,我去引走他們!」

聞近檀卻道:「你聽後頭追趕聲音似乎在變弱?」

君莫曉回頭,正看見一個黑衣人在狹窄山道上忽然失足滑倒栽入深淵,一個黑衣人無緣無故在格格笑,還有一個人停下來在抓癢,露在外面的肌膚不知何時已經滿是紅疹,追在最前面的那個,毫無預兆,咕咚一聲便倒了下來。

君莫曉呆了呆,忽然道:「文蛋蛋!」

文蛋蛋從一個黑衣人的腦袋頂上蹦出來打了個招呼。

聞近檀一看見它臉色就變了,「蛋蛋,回去!回小臻那裡去!」

文蛋蛋骨碌碌滾了開去。

雖然它也覺得回小臻那裡比較有必要,但是什麼阿貓阿狗都來命令它它就聽,百年蠱王顏面何在?

聞近檀:「蛋蛋你不回去,以後你的酒水、飲料、點心……就讓八哥給你安排吧!」

文蛋蛋五彩琉璃的殼頓時暗了一暗。

文蛋蛋喜歡喝毒酒,吸毒粉,自然這些東西不能給它當零食吃,退而求其次,選單上便羅列諸如毒蛇膽雞尾酒,蜈蚣腿派,蜘蛛蛋糕,毒螞蟻匹薩之類的黑暗料理,這些噁心玩意兒的原材料自然更噁心可怕,文臻忙碌,不慣它;採雲採桑兩個弱質女子對付不了這些,君莫曉雖然不怕這些卻嫌惡心,也不肯用心去做,唯獨聞近檀,不僅能做這些,還能把這些完全能搬上重口味恐怖片的料理做得別具巧思色香味俱全。從某種程度上,文蛋蛋的口腹之慾,都是靠聞近檀支撐的。

食堂大佬發話,文蛋蛋灰溜溜滾下了黑衣人的頭頂,一閃不見。

兩女都鬆了口氣。

文臻那裡更危險,卻把文蛋蛋派來保護她們,兩人心中更急,順著燧峰的入山石階向上攀登,攀登到一半則改道從林間走,聞近檀在前帶路,她明明沒有來過燧峰,路途卻顯得很熟悉,君莫曉雖然有點疑惑,卻也沒有多問,聽話地跟著她走。

之後兩人也遇見過幾批黑衣人,但因為天黑林密,兩人及時發現躲藏,對方也沒有察覺她們的存在,聞近檀仰頭看看天,再看看地勢,覺得離蕭離風當初說過的地方應該已經不遠,不由眼底露出一絲喜色。

正在此時,她忽然聽見身後一聲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