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笑臉更紅了,將手抬起,她此時只要輕輕一推,易人離也便滾下去了。
但不知為何,她的手抬起了好半天,也沒推下去,最後還緩緩放下來,指尖輕輕將易人離遮住眼的一縷亂髮撥開。
沉睡的少年,睫毛色微微有點淡,卻長,安眠的時候,便於靈動中生出靜謐美好來,像那山間一抹飄蕩的嵐氣,拂過花,花便開了。
厲笑低頭看著他,只覺得心間的花也在悄然地萌發,一夜過三春,便要遭逢夏的濃豔。
她最終沒有動,只將他死死抱住自己的手,輕輕疊好放在他自己胸口。
然後她低頭看著下方山道,逶迤纏綿,隱約有光影起伏,也不知道是樹的影,還是過路的風。
……
黑影的隊伍乘著風,過了半山,然後各自散開,分成五隊,分別掠向五峰的索道入口。
那裡也會有崗哨,那裡的崗哨當然也睡著了。
等那陣黑色旋風掠過,崗哨裡緩緩流出的鮮血,順著灰青色的崖壁,無聲無息地向下蔓延。
明年這山壁上的藤蔓野花,想必開得更葳蕤。
索道在輕微震動,籃筐一隻接一隻被放下,流水般向各峰滑去。
所有人都將背後揹著的黑布放下來,遮住那些白色的籃筐,好讓黑夜和黑布,將這已經發生和即將繼續的殺戮再多掩蓋一些。
……
文臻端著一杯酒,敬遍了全場,看似每次都豪氣萬分,其實走完一圈一杯酒都沒喝完。
她最後向屠絕走去。
這位大護法因為威重和個性的原因,敢去向他敬酒的人不多,他自己也顯得有些離群索居,一個人站在小院旁的那道溪水旁,一邊喝酒,一邊對著溪水似乎在想心事。
文臻過去的腳步很輕,他卻很快回頭,看見文臻,微微一怔。
文臻發現他的眸子也有點迷亂之色,顯然喝得並不少,便對他舉了舉杯,站在了他的身邊。
屠絕喝乾杯中酒,道:「三娘如何不趕緊去四聖堂?」
「去四聖堂做甚?」
「舉告老夫。」
「與我何干?」
「哦?三娘不已經是共濟盟當家了嗎?」
「屠先生還是共濟盟至高護法呢,還不照樣是唐家的人。」
「現在護法應該是三娘了。三娘就不打算護共濟盟一護?」
「大護法打算對共濟盟幫眾不利嗎?」
「我為何要對他們不利?我只是唐家暗樁,孤身一人獨懸西川,我能做的,要做的,只是在少主上山的時候暗中護持,以及平日裡他需要的時候,提供他想知道的資訊。我便是想對共濟盟不利,這無數高手,數千幫眾,我一人如何應付?」
文臻看定他,展顏一笑。
在得知屠絕身份時,她的第一個念頭也是揭穿,畢竟共濟盟呆了一陣子,多少有點歸屬感,遇見奸細想揭穿是下意識反應。
隨即她反應過來,屠絕這樣的奸細,作用只是個密探,對共濟盟本身並無太大害處,相反,他更應好好表現,獲得信任,才能獲得更多的資訊。
倒是自己,貿然揭穿他身份,要怎麼解釋其中因由?
但她心中還是有些不安,借敬酒之機再來看看這個人,如今聽他言談,倒也坦蕩。
「這就是了。聽來聽去,想來想去,大護法雖然對我不利,但卻沒理由對共濟盟不利,我又何必多心。」
「老夫對你不利,那是職責所在,三娘又何必耿耿於懷。」
文臻一笑:「如果我要耿耿於懷呢?」
屠絕望著她,意味深長笑了笑:「那麼三娘想要老夫什麼樣的賠償?」
文臻舉起牌子晃了晃:「看見這牌子,卻對我下手。那麼這個牌子在唐家真正的意義是什麼?見者必殺?」
屠絕笑了笑:「自然不是。這個牌子確實屬於唐家,還是唐家的嫡支牌。」
文臻一怔。
她是真沒想到唐羨之把這麼重要的牌給了她。
但是為什麼……
屠絕看定文臻,眼神里頗有些奇異,文臻被他那意味深長的眼光看得有點不適,卻忍住了,迎著他的目光。
「……但這令牌,只在唐家最重要的小樓可以使用。使用這牌的人,只能是唐家人,只能姓唐。」
文臻:「……」
她知道唐家的小樓,大概相當於長川家的內院,是唐家大城層層護衛下的最核心之地。
能在那裡通行的令牌,自然非常重要,唐羨之沒有違背誓言。
但是問題是,只有小樓令牌,外頭的一概沒有,那就是坑人了。
畢竟傳說中唐家小樓包裹在唐家最中心,重重障礙,從無外人能進去。
甚至懷璧其罪,真要拿出這不該在自己身上的小樓牌,死得更快。
好比今天,還在西川上天梯,不就差點被坑了嗎?
「如果不姓唐呢?殺了?」
「如果不姓唐。那麼只有兩種結果,殺了,或者拿下。」屠絕對著文臻舉了舉酒杯,「當然,我殺不了你。想來少主也不會因此責怪我。」
文臻聽他口氣,已經猜出了自己身份,也並不奇怪,舉杯笑笑,本準備也是意思一時沾沾唇,不想屠絕當先飲盡,對她一照杯底,眼光在她杯子裡走遍全場都沒變少的酒液一掃,那眼神饒是文臻皮厚也有點訕訕,終於比較誠心地舉起杯子來。
忽然身後風響,寒氣凜冽,伴隨驚呼之聲,文臻頭也沒回,手中酒杯猛地砸了出去,鏗然一聲金鐵交擊聲響裡,她錯步轉身,滴溜溜一轉轉到背後之人的背後,一個肘拳反手一搗,咚一聲悶響,那人向前一個踉蹌,栽進了溪水裡。
人們驚呼著奔過來,有人喊道:「李辣子,你這是做什麼!」
有人道:「他是給他老大報仇!他對孫壇主最忠了!我今天看見孫壇主被帶走他臉色就不對!」
栽在溪水裡的人抬起頭來,一頭一臉的血被溪水衝成一片粉紅,眉眼依舊猙獰:「對!我就是替我老大報仇!這賤人陰謀詭計,害我老大!」
耿光等人衝過來,把這人從溪水裡拖起來,要把這人押到刑堂去,那人憤恨地呸呸吐著嘴裡的血水,偶然一抬頭,正看見對面的屠絕在看著他。
那眼神十分古怪,似乎遺憾,似乎苦笑,似乎無奈,似乎嘆息。
那人一怔,還沒看懂,已經被推著走過了屠絕身側。
等到文臻眼神轉過來,屠絕的眼神已經一如往常,對文臻抬抬手,道一聲酒力不勝,得提前休息,便告辭了。
文臻目送著他離去,發現他沒有走最近的索道,反而從平臺繞山路下山,大抵是去檢視今夜巡哨。
她的目光轉向索道,但是還沒走過去,有點喝高了的鳳翩翩已經跌跌撞撞過來,一把摟住了她的脖子,酒杯便往她嘴裡湊,「來,狡猾的妹妹,陪姐姐喝杯酒……這回你可……逃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