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
階上階下,一片死寂。
這世道讓人簡直看不懂。
以為這個人贏了結果眼看她要輸了,以為這個人要輸了結果好像他要贏了,以為他贏了結果她好像沒輸,以為他沒輸卻原來最後還是輸得徹底。
文臻蹲在那,慢慢地安裝好自己特製的鞋子,眼睛彎彎睫毛長長,午後的日光在眼前將玉階一級級點亮。
她原本是有點相信屠絕的說辭的,但是一來燕綏的神情讓她覺得沒這麼簡單,二來屠絕要她先盡出手段的提議,讓她起了警惕。
再說,唐羨之肯定不會交出一個真正有用的高階玉牌,這玉牌應該是能代表唐家,但一定有不妥處,既然唐羨之的人都已經爬到了共濟盟大護法這樣的高位,那麼這玉牌的貓膩之處,這位大護法十有八九能看出來。
或許,唐羨之那麼痛快交出玉牌的目的,就是希望這位大護法發現,回頭對燕綏出手。
畢竟,他的玉牌,正常情況下,燕綏不會給她。
這些人互相陰來陰去,人走了都留有後手。
文臻舌頭在嘴裡轉了轉,發出一聲無人聽見的哨音,樹梢上的蛇無聲無息退了回去。
她抬頭向上看。
孫才站在上面十級臺階上,面色慘白。
他忽然返身往上就衝。
他本來不敢往上走,再往上走就是挑戰大當家了,上天梯歷年沒有先例。
那一級階梯上也沒人。
但孫才一邊跑一邊喊:「大當家!大當家!我是這幫中元老,多少年為幫中出生入死,靠自己辛辛苦苦走到如今,您就眼看我被這個外來的瘋女子羞辱嗎!」
上頭石階上依舊沒人,文臻跟在孫才後面追,眼睛卻盯著那一片空處。
她的目的也就是追到孫才,打下孫才,至於大當家之位,用腳指頭想也知道不會讓自己坐上去,何必和這共濟盟數千兒郎做對。
孫才蹬蹬蹬奔上最後幾層臺階。
沒有任何阻攔。
文臻也奔了上去,前方孫才踏過毫無問題的階梯,忽然翻起,漢白玉臺階冰冷如一片矮矮的雪牆,擋在了她的面前,因為翻得太突然,險些磕著了她的膝蓋。
文臻停住,看一眼那臺階,那些臺階在孫才跨過之後便一級級翻起,孫才面前的坦途,現在成了她面前的攔路虎。
跨過去很容易,跨過去也很不容易。
此刻底下已經鴉雀無聲。
文臻跨上第一級階梯時,誰也不會認為她能追得上孫才。
但是如今,隊目落花流水,百夫翻倒一地,壇主低頭,當家束手。
如果說一開始還覺得取巧摸魚,雕蟲小技,但此刻也沒了話說,便是雕蟲小技,能耍出那許多,手段無窮,一路贏到巔峰,那便也不再是小技。
只是在大當家明顯的阻攔面前,扈三娘真的還要往上衝嗎?
文臻終於停了下來,看一眼空蕩的上頭,笑道:「你怎麼有臉阻攔我呢?」
一言出眾人皆驚。
這話什麼意思?
有人看文臻的目光已經開始不善,文臻卻不理會那些背後的目光,她只看著前方,忽然壓低了聲音,冷冷道:「你要以怨報德嗎!」
上頭好像有人呸了一聲。
文臻就好像沒聽見這聲呸,皮十分厚地道:「至不濟,我也幫你們打消了太子的偷襲計劃,這回可是實打實的恩惠了吧?」
上頭依舊是一聲嗤。
文臻怒道:「說好的你喜歡顧大哥的呢!」
這回上頭沒動靜了。
「在下願以千金求娶顧大哥,接他上山,許以正室之位。良田美玉,金銀綢緞,予取予求。」文臻冷笑背誦,「雖然是玩笑,但那一個月,你天天等著顧大哥的豆漿喝,一邊喝一邊看著她一邊嘴邊漏豆漿,你大概當我們都眼瞎。」
依舊的沉默,但是孫才沒能跑到最後一級上,因為最後一級的階梯忽然翻了起來,擋住了他的去路。
文臻還在對著空氣說話。
「蕭離風,我不關心你為什麼要故弄玄虛,我也不想弄清楚你到底怎麼想的,但凡事都應有底線和準則,為了阻止我獲得共濟盟的權力,便昧著良心庇護孫才這種覬覦強擄你喜歡女子的惡徒,如此做派,共濟盟又憑什麼存在於這白山黑水之間?」
「我對這共濟盟權力沒有興趣,過了今天我就會下山。不管我是什麼身份,於這裡,我是過客,你信也罷,不信也罷,不要擋我的路,不然我怕我可能控制不住我的洪荒之力。」
似乎又響起一聲淡淡的笑。
隨即她面前的臺階,啪地一聲翻下來,但只有這一級翻了下來,其餘還豎著。
底下眾人聽不見上頭對話,都好奇地仰頭。共濟盟的大當家,確實也是個神秘人物,除了少部分他的親信,很少人見過他,平常事務都是大護法和三當家主持。
文臻看一眼還豎著的好幾級臺階,明白了蕭離風的意思。
打動他一條,他便退一步。
「讓我猜猜,你是不是已經猜出了我的身份?」
「啪。」石階再翻落一階。
文臻上前一步。
「既然猜出了我的身份,那你就不是真的攔我,你只是想看看我的能力而已。」
「啪。」又落一階。
文臻再上前,已經可以看見孫才微變的臉色。
「你們共濟盟是不是存在問題?你發現了某些危機,或者說,你存在某些擔憂?」
「啪。」又翻落一階。文臻再上階。
底下眼看那臺階一階階翻落,文臻一步步進逼,離孫才越來越近,而孫才這回被夾在兩道翻起的石階之間,連退路都沒有,頓時又是譁然一片,不明白神秘的大當家這回又在和扈三娘打什麼啞謎。
文臻還在思索,有些事一旦摸出個頭緒,剩下的也便簡單了。
「你把我引來,是想我幫你解決這個問題?」
這回石板沒動靜。
文臻想了想。
「或者,你是想借我的到來,看看有沒有機會引發或觸動潛伏的毒瘤,畢竟……」文臻感嘆地道,「我是出名的事故體質啊。」
「啪。」這回石板翻了下來。
孫才那張噁心的臉越來越近,真是個讓人又高興又不高興的事兒。
……
一句話翻一階。
石板不停地翻落。
文臻步步上青天。
孫才眼底的驚惶越來越甚,眾人眼底的迷惑越來越甚。
扈三娘是怎樣憑一句句言語,便讓最後也是最難的石階自動放下的?
難道她的嘴也是殺器?
……
文臻卻開始為難了。
資訊少,臺階多,蕭離風故弄玄虛,她能分析的都已經分析完了,但石階還有好幾級。
硬闖過去?那不行,大當家不在上天梯規則內,這是大當家劃下的道,她想過去就必須要接下來,否則不能服眾,別人就也可以破壞規則。
她仰頭看向空蕩蕩的頂端,下意識地眼角對下面一掃,燕綏果然還在最前頭喝茶,明明低著頭,明明她才第一次掃過去,但隔那麼遠,他立即就察覺了,也沒抬頭,只抬手指了指發冠。
文臻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發,然後摸到了文蛋蛋。
這讓她心頭電光一閃。
「對了,你應該知道你中毒是我乾的……」文臻走上一階,「但我發現,你好像……」
這回不等她說完,石階啪啪啪一陣急響。
底下驚呼聲一片。
文臻抬頭。
就看見石階已經全部落下,一片玉階明若水,如玉版寬劍,穿越山頂遊霧浮雲,向青山高天不斷延伸。
但妙的是,擋住孫才的那一片石階,竟然沒有落下。所以孫才還被阻在最高處。
文臻眯起眼笑了笑。
賭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