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問題在於,文蛋蛋在手,天下我走。
水壇壇主遇上文臻,算他倒霉。
他目光只盯在筆和墨,卻沒想到硯臺上的團雲龍紐,其中一隻,早已被文蛋蛋偷偷掰斷,然後自己在硯臺裡滾了滾,沾了一身墨,打扮成一隻紐。
當記錄者用堅硬的文蛋蛋磨墨時,那筆尖最後沾上的毒,就是文蛋蛋的洗澡水了。
水壇壇主不倒,豈不是對蠱王大人文蛋蛋的侮辱?
文臻腳步很快,她隱約已經看見那位孫壇主的身影了。
好像正在挑戰鳳三當家。
最上頭金壇壇主,是個身軀高大的壯漢,山上風涼,他卻只穿一件薄薄舊袍,露出的雙臂肌肉渾然若金,倒真真配得上金壇壇主這個名號。
他使一柄開山斧,看似是個莽漢,卻神完氣足,神情內斂,站在臺階上,冷冷看著上來的文臻。
只看他的姿勢,便知道這位內外功夫都相當了得,看他眼神,也是個冷靜不可欺的人物。
底下的人按規矩要站在二十階之外,都遠遠看著。君莫曉問先前那位唱衰者:「喂,這位怎樣?」
那傢伙一臉得意呵呵笑:「這位啊,號稱鐵板。」
「啥意思?」
「這位壇主號稱‘鐵板’,最是外表粗豪內心細緻的人物,人像個鐵板,心也是塊鐵板,渾然不可侵,從內到外防守十足,看這回你家扈三娘還能怎麼衝過去,哈哈哈這次哦,輸定咯。」
「呸,小心再打臉!」
「沒!可!能!」
文臻沒有衝。
她想了想,在他下方三個臺階處站定。
她一路狂飆,無論在哪一關都講究速度,一向都要衝到距離最近的一階,這是第一次安安靜靜站下來。
金壇壇主眼底掠過一絲詫異,但並沒有說話。
文臻細細打量了他一陣,忽然道:「閣下論實力,並不低於孫壇主,為何他獨享盛名,成為當家的熱門人選,而閣下作為金壇壇主,本應在五壇壇主中實力第一,地位第一,卻生生被壓得毫無光彩?」
她問得突然,又問得犀利,金壇壇主怎麼也沒想到,這緊張時刻她會說這個,眼底下意識掠過一絲憤怒,憤怒底卻又隱藏淡淡悲哀,只是那悲哀一閃而過,叫人幾乎無法察覺。
文臻自然能察覺,頓時心中一定,知道有門。
鐵板不會是真鐵板,但凡被叫做鐵板的,往往是內心更有大虛弱大恐懼,而要用分外堅實的盔甲來掩藏。
她的第二問又來了。
「壇主很缺銀子吧?」
金壇壇主又一怔,隨即眼底閃過一絲羞惱之色。
這又是確認的證明,文臻並沒露出任何譏嘲之色,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很重要,一旦有一點不妥,對方開山斧劈下來,自己是擋不住的。
擋不住可以溜,但這一路就前功盡棄,聞近檀雖然能找到,但是五峰這麼大,隱秘地那麼多,要找到什麼時候?孫壇主既然留下文臻,自然有人看守她,那些嘍囉對自己這一批人並無多少忌諱尊敬之心,萬一起了什麼心思,近檀又不會武,出了什麼事,她這一輩子要怎麼面對近檀?
聞近檀一直幫她打理江湖撈,負責人事管理這一塊,做得十分出色,所以她和君莫曉易人離一起離開天京,江湖撈的掌櫃們還在一批批地出人才,再按照定好的計劃,由在京的聞老太太調撥,將分店繼續一家家地開下去,目前分店已經有近十家,東堂十八州中的內陸諸州基本都有了分店。
更不要說聞近檀不會武功,卻從來不畏懼跟在腥風血雨的她身邊,當初唐羨之的海上婚禮,大船之上那般危險,她也敢和君莫曉就這麼混了進去,如今西川同樣陪她深入險地,是真真正正但有一分力量,都要撐住她的好友。
文臻自認為才能不高,氣量狹窄,唯一的好處就是護短,死黨們暫時失散了,新交的朋友她更珍惜。
文臻清楚自己的實力,並不夠一路飆至頂端,但她也一定要飈至頂端。
那就只有步步算計,用盡心思,不管是毒是計還是……攻心。
金壇壇主的羞色怒色一閃而過,隨即便淡淡道:「與你何干?你還打不打?不打就滾下去罷。」
文臻仰頭,笑道:「我不滾,我要過,但是我不打。」
不等金壇壇主發話,她指了指上方輕聲道:「孫壇主擄走了我的姐妹,我不把他揪下來,我的姐妹便不知會遭遇什麼。所以我一定要過去。」
金壇壇主面色和緩了些,道:「此事違犯盟規,你可與當家們言明,另外我金壇也是掌刑罰的,事後我會查證並給你一個公道。」
「來不及。」文臻搖頭,「人已經擄走了一夜,那群人向來也沒什麼規矩,我那姐妹還是清白女子,若是受了侮辱,有輕生之念,便是刑堂打死孫壇主也無濟於事,更何況他既然是壇主,估計也不會受那麼重的刑罰。」
金壇壇主預設。
「所以我要儘快找到孫壇主問出我姐妹下落,也要把孫壇主從高處踢下去,畢竟我聽說你們的規矩,當家一級是不提倡隨意挑戰的,為了維護當家們的尊嚴,如果有人連續挑戰當家最後卻輸了,是要降級的。降級,他才能受到更重的懲罰不是嗎?」
金壇壇主冷聲道:「你要挑戰便挑戰他的,我又憑什麼要以自身地位名聲讓你踏腳?」
「怎麼能說是踏腳呢?」文臻笑,「您不是自己就想待著不往上走嗎?當然,您自願待著,和您給我讓路,是兩回事,所以我也不會讓您白讓,您瞧這個可好?」
說著微微傾身,袖子裡已經露出一沓銀票的邊緣。
金壇壇主:「……」
又創紀錄了。
由來上天梯,未見銀票開路者。
這扈三孃的把戲,怎麼這麼多,連這也想得出?
他神情更冷了,手中開山斧雪亮斧身映著森然眉目:「你在侮辱我?」
「我為壇主不值。」文臻毫無懼色,立在他斧頭一抬就能夠著的地方,嘆息,「明明實力不凡,卻不能去爭取護法和當家的地位,倒讓那個實力人品皆不值一提的小人,生生壓了一頭。此等令人扼腕不公事,小女子既然見著了,總要抱打一番不平的。」
「用銀票幫我打抱不平嗎?」
「還有實際行動。」文臻一指上方,「您既然不能上去,那如果看見有人能上去,代您將那小人得志的傢伙踢下塵埃,想來也會心懷大慰。」
「你?」金壇壇主神情微帶輕蔑。
文臻笑容不改,「何不試試呢?您沒有出手,讓我過去,是您胸懷廣闊,同情我姐妹遭遇,於您名聲地位無損,而又有銀子進賬,說不定又能看一場小人墜落的好戲,我真是想不出您有什麼拒絕的必要。」
一陣沉默。
隨即金壇壇主眉眼一舒,眼底笑意一滑而過。
他斧頭微微抬起,底下人遠遠看著一陣緊張,文臻卻笑了,袖子一動,銀票便順著光滑如鏡的斧頭面和平直的斧柄,滑入了金壇壇主的袖子裡。
這一手斧頭收銀票的把戲,兩人都手腳極快,玩得純熟,除了少數幾個人,竟沒人能看見。
隨即金壇壇主斧頭一收,讓出道路。
人群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