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舊夢最美,新歡難離

山河盛宴 天下歸元 第2頁,共2頁

低下頭來時,便可以依舊微微一笑,天地靜好。

每次她這麼吁氣再低頭的時候,總會看見那張揚起的清麗的小臉,眼神晶亮,飽含傾慕和崇拜地看著她。

那樣的眼神當時只覺是尋常。

到如今再不得見,才覺舊夢最美,寫入離殤。

紛飛雜亂的思緒忽然一停。

易銘覺得,腿似乎有點冷。

她低頭,就看見黑暗中,什麼東西雪白髮亮,有一瞬間她還以為看見了兩條白花大蛇,隨即便反應過來,那是她自己的大白腿!

她腿上的褲子,不知何時掉了!

不對,不是掉了,是竟然被腐蝕了,然後再被牆上暗藏著的極其細小的鉤子,給拽住,脫落,這讓她腿上還掛著些黑色的布片,看起來如白底黑花一般。

至於那牆上的細鉤,原本是沒有的,不然她下來那個速度,衣裳很容易勾破,但是她戴上那木爪抓牆而行,將壁上一層遮掩的泥土抓破,裡頭藏著的小鉤子便露了出來。

這不是機關,所以木偶試驗不出來。想上去就得爬,爬就一定會抓破牆壁,抓破牆壁就一定有鉤子,那衣裳就一定保不住。

這又是一個逼得人不得不跳進去的陽謀陷阱。

所謂機關之術,不光是結構機簧之學,還包括設計各種陷阱,根據環境天氣甚至心理,計算人的行動反應應對,從而引人不得不入,無法逃脫。

易銘學機關的時候,被贊絕世奇才,也在西川從無敵手。

現在她看著自己的光腿,憤怒之餘也不得不服氣。

既生易,何生燕。

但是這樣的感嘆很快就被衝散了——她忽然發現爛掉的不僅僅是腿上的褲子!

衣服很快也開始腐蝕,然後被撕爛,易銘在爬到一半的時候驚恐地停下,她不能這樣上去!

她只得敲牆壁,上頭很快有了回應,易銘此時也顧不得什麼了,只好道:「衣服,我需要衣服!」

上頭靜了靜,隨即一片白色的物事飄了下來,易銘心中一喜,心想果然唐羨之還守著,正要去接,忽覺不對,急忙縮手。

那白色物事忽然冒出了紅色的火焰!

易銘目瞪口呆地看著火焰迅速將白衣包圍並落下,她只能趕緊貼在一邊牆壁,以避免被火衣當頭蓋下。火衣掠過她身側時,她猛力一吹,生生將那玩意吹離了自己。

她在半路停下,拿過身後小包袱,裡面的組裝零件已經不剩下幾件,她看了看,這回迅速裝了一個傘狀物,但是比燕綏送給文臻的小傘簡單,只有一個撐起的傘面,底部有圓環可以戴在頭上,她將這傘帽戴著,還是往上爬去。

正常女子在這種衣不蔽體而且還在不斷減少,出去就走光的情況下,都會選擇先呆在裡面,易銘卻並不理會。

她自幼充當男兒長大,地位又尊貴,於見識心性處事態度上,更傾向於男性思維,裸奔對於其餘女子自然是要命的事,可對她來說,世上還有什麼事比小命更重要?

她的命維繫西川百年基業,不敢輕棄。

另外,她也怕那著火落下的衣裳,還會出么蛾子。

作為機關大師,很多陷阱可能的後續,她能猜到。

果然那著火衣裳落下去後,哧哧幾聲響,火是滅了,那火卻和那液體混合,生出一股極其難聞的煙氣來,易銘感覺到氣味有異,蹭蹭蹭爬得更快了。

眼看到了出口,她低喝:「唐五,讓開!」

她想好了,等下一躥而出,先去找套衣裳。

卻又有一套衣裳落了下來,正落在她頭頂傘帽上,易銘一抬眼,看見裙子的邊,這是女裝。

女裝那就是文臻院子裡的女子所有,易銘現在哪敢穿文臻這邊的人的衣裳,正要不理會,先爬出去再說,忽然聞見一股淡淡的熟悉的香氣。

易銘一怔。

這香氣,是厲笑的。

而且獨此一家,別無分號。

因為這香本就是她贈的,用的原料也只產自西川,裡頭幾種花甚至只在西川刺史府內生長。是她在厲笑及笄那年,專門為厲笑種了一園子的奇花,然後請了制香高手,只為厲笑一人調了這種香,作為慶賀厲笑成人的禮物。

她給這香起名「獨豔」,厲笑卻不喜歡,改了個名字叫「合歡」。

易銘唇角微微翹起,笑意淺淡。

厲笑不會把這香贈與他人,這衣裳只能是厲笑的。

是笑笑來了嗎?

她微微晃了晃兜住衣裳的傘帽,這傘面的材質是銀絲的,能驗毒。

她輕聲道:「笑笑。」伸手往上探去。

一隻手伸了下來,藉著月光易銘看得分明,那手腕上小小一道疤痕,易銘心中一喜。

果然是厲笑。

那疤痕還是她有次練劍不小心弄傷的,易銘記得。

但易銘還是提著一顆心,她對厲笑不會殺她有把握,但是總要防著萬一。

她遞出的手指,拇指食指捏緊,鳳喙之勢,隨時可啄住對方腕脈。

那雪白的小小的手一擺,卻並沒有接她的手,隨即明光一閃,易銘聽見厲笑低喝:「還你一刀!」

話音未落,嗤地一聲,一刀當頭而下!

易銘鳳喙之勢一橫,擊在那刀刀眼之處,那刀一歪,嗤一聲扎入她肩頭,血花四濺。

原本厲笑傷不了易銘,但易銘被煙囪困住,無法轉身躲避,兩人距離又極近,竟被她一刀命中。

一刀中,連厲笑都驚住了,她又看不見刀到底插在哪裡,愕然半晌,顫聲道:「易……易銘!」

易銘咬牙沒說話,半晌,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

上頭厲笑怔在那裡,一時只覺心裡空落落的,不知是痛苦還是歡喜,直到被一陣涼風吹醒,忽然抓起身邊一樣東西,砸了下去。

易銘下意識一讓,卻在看清那東西是什麼時,趕緊接住。

是一個飽滿碩大的石榴。

又一樣東西砸了下來,這回是一隻梨子。

兩樣東西都接住了,上頭厲笑神色一鬆,知道易銘沒大事,一時又覺得惱恨,搬過早已準備好的機關蓋。

嘩啦一聲,易銘頭頂一黑,只有一線手指大的縫隙透進一點光亮,易銘挪了挪,沒挪動。

頭頂出口被堵住了。

易銘在黑暗中苦笑起來。

笑笑啊……

一直這麼矛盾呢。

恨她,砍她,不想讓她出去,卻又怕她在這裡被憋死餓死,丟下衣服,又丟下水果,然後把出口堵住。

到底要鬧哪樣?

易銘嘆口氣,從身後包袱裡取出幾根鐵條,左右交叉了,便在這煙囪中段搭了個架子坐下來,換了衣裙,草草包紮了肩頭的傷,靠著牆壁,開始抱著石榴吃水果。

石榴顆顆晶瑩,排列整齊如貝齒,在黑暗中微微閃光,易銘瞧著,忽然一本正經端起那石榴,彷彿端著一張小姑娘的臉,嘻嘻笑道:「笑笑,你今天胭脂擦得好厚。我幫你勻薄一點。」說著湊上去,在那排列整齊的籽兒上親了一口。

唇間染上甜蜜汁液,她笑笑,眸光流轉。

隨即又一聲嘆息。

世間女子多苦難。

最恨生為女兒身。

她抬頭往上頭看,一線微光如彎月。

唐五方才為什麼不在上面?他去了哪裡?

……

唐羨之在易銘下去之後,便知道這回錯了。

燕綏文臻一定一開始就猜到了他的打算,並且早已做好了準備請君入甕。

他的目光轉向那間聞近檀進去的屋子。

現在是個好機會,文臻燕綏把易銘誘下去了,為了安全計他自然要守在出口的,那麼文臻燕綏此刻戒心是最低的。

但是就把易銘這麼留下,一旦易銘出不來,他這裡損失一人,就更不是那一對狐狸的對手了。

但這個難題困不住唐羨之。

他看了看煙囪的邊緣,將另一邊用刀子削去一層,使出口兩邊不能夠平齊。

能致死易銘的唯一方法是堵死出口,但因為屋頂傾斜不齊的緣故,無論怎樣封,都會留下縫隙,都不能憋死易銘。

其餘手段,他相信易銘有法子應付。

比如往下扔石頭瓦片什麼的,易銘可以接住石頭瓦片往下墊,墊滿了就能出來了。

如果這都想不到,那麼死就死吧,也不配做他盟友。

唐羨之起身,掠到院子門口,面對著那個有著文臻剪影的房間。

遠遠的,那看似只是剪影的文臻的影子忽然動了,窗戶忽然被支起,文臻一手支窗,一手拿一串羊肉串,滿嘴流油地和唐羨之打招呼,「唐先生,晚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