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蔚蔚緊張地喊:「快來救我!萬一有冷箭我怎麼辦!」
但是此刻護衛們都在吊籃上,沒法去救,眾人也不如先前焦灼,只默默看著。
黑暗裡忽然有空氣震動的聲音。
谷蔚蔚驚得渾身汗毛倒豎,拼命拔刀揮舞,眼前一片漆黑,假想敵都不知道在哪。
空氣的震動之聲愈近,吊在半空無法抵抗,未知的恐懼令谷蔚蔚終於崩潰,險些痛哭失聲。
兩邊吊籃裡計程車兵默默聽著,震動聲,低泣聲,廝打聲,谷蔚蔚的帶著哭腔的怒喝,和最後響起的……一聲淒厲的鷹唳。
片刻後,嚓一聲,火光亮起。
所有人都看見半空中的谷蔚蔚毫髮無傷,只是頭頂一灘稀黃的鳥糞,正慢慢順著她鼻樑滴落。
眾人眼底,這回掠過一絲不屑。
此時第二批護衛乘坐吊籃也到了,將谷蔚蔚從鐵索上解救下來,谷蔚蔚此時也顧不得羞澀或者不滿,擠在三個大男人中間,緊緊地盯著黑暗。
士兵們眼底的不屑之色更濃。
半山上,文臻一邊哼著歌一邊慢悠悠地走。和又一名下山調人的熊軍士兵擦肩而過。
君莫曉問她:「你們把她玩到現在,是為了什麼?」
文臻燕綏,向來做事不會只為一個目的,更不會只為報復而報復。
「熊軍這樣的軍隊,必然不甘屈居女人之下,易慧娘能掌控多年,已經算是有本事,谷蔚蔚驟然發難,奪了軍權,可是她媽經營了這麼多年的熊軍的人心,又豈是說奪就能奪的?」
「所以你今天,是要讓熊軍看到他們這個新女主人的暴戾、怯弱、無恥、涼薄的種種方面,從而失卻服從擁戴之心?你還不僅讓小部分人看到,你不斷出手,逼谷蔚蔚不斷喊人來,讓更多的熊軍頭目,看見她的無能?」
「而且谷蔚蔚的無能,等於反過來也證明了易慧孃的無能。畢竟易慧娘還輸給了谷蔚蔚呢。這一失,何止是谷蔚蔚失軍心,易慧娘也逃不掉。」厲笑介面。
「如果今晚易銘會來,谷蔚蔚的人多,說不定也能搞死她呢。」聞近檀顯然也十分懂。
易人離目光一閃,看厲笑一眼,厲笑不說話了。
「別急。」文臻笑著對山上一指,「真正讓熊軍三觀崩塌的好戲,還在後頭呢。」
……
半山索道驚魂,讓谷蔚蔚失去了最後的信心,這一回她調來了足足三百人隊伍,為此在山下和共濟盟的人好一番爭執。
等她大費周章把人調來,山頂上吃零食和燕綏和半山爬山的文臻,同時道:「好了,收手。」
所以後半途,谷蔚蔚身邊三百人圍得密不透風,像個鐵桶一樣向四聖堂進發,一路引人側目,險些以為要被攻打了。
然而那種種神出鬼沒的攻擊,卻沒了。
那後被調來的三百護衛,原以為山上一定形勢緊迫,結果什麼危險都沒有,聯想到先前受傷兄弟下山說的話,再看看自己女主子風聲鶴唳草木皆驚的模樣,眼底的不屑簡直就要溢位來了。
一直到了四聖堂,谷蔚蔚堅持所有人陪自己進去,為此和四聖堂守衛產生爭執,最終還是帶人闖了進去。
山道上,文臻不急不慢地坐進了吊籃。
文蛋蛋在吊籃邊緣滾來滾去,練習著危險的平衡,文臻一彈指就把它彈了下去。
片刻後文蛋蛋彈了回來,憤怒地滾到了文臻的頭上。
文臻的頭上戴著易慧娘送的水晶珠花,這個珠花做得極其精緻好看,文臻也不怕它有毒,畢竟文蛋蛋在,毒物就是它的零食,所以文臻坦然地戴著。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文蛋蛋對毒有效,可這世上有問題的東西可不僅僅是毒。
文蛋蛋彈回來的時候,正撞在那水晶珠花上,已經被開啟的珠花受到震動,幾瓣花葉裡的好東西慢慢瀉出來。
有的是液體,有的是粉末,都被文蛋蛋嚼巴嚼巴吃了,只有一個花瓣裡一點淡淡桃紅色的液體,不是文蛋蛋喜歡的味道,甚至有點嫌惡。
文蛋蛋把那團桃紅色揉巴揉巴,對準了正在開口說話的文臻的嘴,探身一扔。
文臻忽然覺得嘴裡一甜,忙呸呸要吐的時候,那點淡淡的甜味已經化在了嘴裡,她把文蛋蛋抓下來,大眼對珠子看了一陣,文蛋蛋並不心虛地轉過身,當然對於一顆珠子來說,實在也分不清前面後面,文臻自然知道文蛋蛋不喜歡的都不會是毒,有時候文蛋蛋也會塞些亂七八糟的給她吃,從來沒出過事,也便罷了。
她眼光忽然一掠山崖對面。
那裡,似乎有一條紅影掠過。
而此時。
山腳下。
易銘翻身下馬,共濟盟大門開啟,眾人神色有點冷漠卻又不失尊敬地讓開道路。
易銘並沒有帶多少下人,她身後跟著方人和,老名醫冷著一張刻薄的臉,一言不發。易銘親自拎著一個食盒,站在一個白衣男子身邊。
白衣人身量高頎,比易銘高出半個頭,身姿清瘦飄逸,若有仙氣,半幅白銀面具遮住鼻樑以上,露出的半邊臉線條精美,唇角微微挑起帶笑,是個和易銘一樣,見之可親的人物。
共濟盟的守門人認識易銘和方人和,順利放行,見他要跟著進來,伸手一攔,易銘已經笑道:「這是我的人。」
這話言辭本正常,不知怎的,給她說出來,便帶了三分欣喜旖旎味道。她說的時候面容柔和,還看了男子一眼。
男子唇角淡淡的笑意彷彿鏤刻上去一般,連角度都不曾變過。
只是共濟盟的人卻是粗人,聽不出來,依舊執拗地擋著。
易銘依舊不生氣,忽然伸手在守門人身側的一個黝黑鐵管上彈了彈,她的手指彈動若有韻律,鐵管發出一陣嗡嗡之聲。
守門人不說話了,這是共濟盟最高層才會懂的鐵管傳音的通訊之術,平常很少用。這根鐵管順著最近的崖壁一直通到山頂的四聖堂,造價高昂,輕易不會啟用。
片刻後,鐵管發出一陣有節奏的嗡嗡聲,守門人聽了,收回手臂。
易銘一笑,拉住那男子衣袖,三人進山,易銘離開的時候,還將食盒開啟,取出裡頭淡紫色的點心分發給眾人,道:「這是紫英糕,很是香甜可口,各位大哥們嚐嚐。」
眾人都有點訝異地接了。易銘往日到來,共濟盟都會調走普通屬下,換專人接待,這些人都知道易銘脾性好,平易近人,但再平易近人,也是一方豪強,萬沒有今日這般親切如鄰家婦人的。
眾人拿著糕,看易銘和那男子雙雙行在山路上的背影,一時竟覺得十分相配。
忽然有人道:「這糕名字怎麼這般耳熟?」
又有人恍然道:「紫英糕?這不是川北特產嗎?刺史怎麼忽然拿出川北特產來了?」
又有人道:「難道西川和川北結盟了?刺史大人從不做無謂之事,他送糕莫非是暗示我們這個?」
還有人道:「速報大當家!」
……
易銘和那白衣人上了山,有專人陪同,在選擇上山路線時,白衣人忽然道:「聽說飛流峰坐擁五峰山三絕美景。」
引路的黑木隊隊長對天看了看,心想這半夜三更哪來的美景?
易銘目光流轉,笑道:「既如此,便從飛流峰的索道走吧,說起來那裡是最近的一條路呢。」
守衛也不多話,當即折向飛流峰,到了半山便可見那簡易食堂,還有食堂後的小院。
白衣人的目光在那十字坡食堂的牌匾上轉了轉,看了看木桌板凳,看了看屋簷下掛著的選單,又看了看食堂後面的牆,目光在牆面上斑駁黃色如尿跡的印跡上落了落。
守衛道:「飛流峰最近鬧鬼,聽說半夜會鬼打牆,客人可千萬別靠近那院牆……」
他話音未落,白衣人已經走了過去,並沒有朝著那院門的方向走,反而衝著院門旁邊那髒兮兮疑似有人在牆根撒尿的位置站定,然後手一伸,吱呀一聲。
門開了。
帶路的守衛目瞪口呆。
門一開,裡頭站著一個人。一身錦衣,面容平常,身姿極美,一手端著一盤圓圓齊整的芝麻香蔥薄脆餅乾,一手慢條斯理拈著吃。
他吃得香甜,頭也不抬。
門外的人就靜靜看著他。
靜夜無聲,兩個差不多高的男子,一個門檻裡,一個門檻外,相對而立,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