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臻愕然看著他,心想莫非看上了我精絕的手藝,想要出錢買?
再低頭看看自己的疏影橫斜針腳,糊塗糾纏亂線,頓時打消了這個偉大的猜想。
忽然一個人走過來,輕巧越過了張洗馬,走到她身側,低頭笑看那鞋墊,道:「針腳比上次有進步。」
文臻見是燕綏,下意識嗤地一聲。
但這樣的態度越發顯出隨意和親熱來。
張洗馬如遭雷擊。
他痴痴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忽然出現的看不清臉的男人,對他的山間精靈說了句話,那少女抬起臉來,月光下翹起的嘴角一彎如鉤。
男人牽起少女就走,經過他時微微掀起袍角,靴子一閃而過,張洗馬懵懵的,並不明白他的意思,人走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給他看,鞋墊兒大小和對方靴子一樣,是做給對方的。
張洗馬臉上火辣辣的,好一會兒才慢慢轉身,拖著僵硬的步子挪回去,走了幾步忽然反應過來,方才那兩人,是進院去了?
那姑娘不是山間精靈,是這院子裡的人?
張洗馬怔怔立在風中,捧起自己碎成八佰瓣的心,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
後來的幾天,半山小院的人們,尤其是女性們,都發現張洗馬頂著一張臉色白白眼圈黑黑的臉,用一種極具搜尋力度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搜來搜去,好像想要搜出那臉皮底下另一張臉來。
不過他搜遍了所有女子,唯獨漏過了扈三娘。
文臻給他送藥的時候,他還是把眼光從她頭頂上飄過去,多看一眼都懶得。
文臻忍笑走了,也不理他,等他傷養好了,看燕綏怎麼安排吧。
至於從他那弄走的小冊子,上面記錄了一些事宜。張洗馬是個光風霽月的人,也是個敬業的人,他自做了東宮洗馬,便覺得要照管好太子一言一行,因此太子上至上朝,下至起居,交朋喚友,日常喜好,這本子上都有記載。
這些記載乍一看沒什麼,但因為鉅細靡遺,很快就能看出太子日常的交往,銀錢花用支出,以及有些日子的行蹤和有些言行的問題,另外裡頭還夾了張洗馬就這次太子私下攜帶家眷同行剿匪,不禁女色且放縱宮人挑釁西番王女引發事端的事情,向陛下一一說明的摺子。
如果結合這個摺子,再回頭看那冊子裡記的內容,就能發覺太子在天京的賢名,也經不起推敲。
再細細追索可能還會扯出更多東西來,所以文臻不會把冊子還給張洗馬,這東西他懷璧其罪,還想再死一次不成?
張洗馬再也不去溪邊了。
君顏也不敢半夜出門洗頭了。
文臻的日子恢復平靜,日常練功,踏青,種菜,燒菜,去四聖堂幾回,那位慧娘原本對她的藥半信不信,如今態度越來越好,連帶鳳翩翩對她也有了改觀,繳納錢糧的事兒也不提了。
她又遇見蕭離風幾次,不過淡淡談幾句,聽他說大當家閉關,二當家出門巡察了,至於四當家,這山上就好像沒這個人一般,沒人提。
今天文臻照樣去了四聖堂,和之前不得召喚不能去不同,這回是慧娘請她去的。
病好了很多的慧娘,不再如第一次文臻見她時候那般喜怒無常,大部分時候看起來柔弱嬌怯,細聲細氣。她很喜歡文臻做的小點心,口味看似隨意實則很挑剔,第一次吃文臻帶來的玫瑰酥,就說有天京城的味道。
倒把文臻嚇了一跳,她確認慧娘沒去過天京,自己也沒做廚神出名拿手的點心,想必慧娘自己府中常備天京點心,吃多了就能嚐出那細微的特別。這麼講究的家族,這麼細膩的味蕾,這身份,簡直呼之欲出。
她面上不顯,今天還找了個藉口,頂著燕綏的虎視眈眈,將君顏給帶著,君顏一路上心情頗好,分外溫柔,到了四聖堂外院,便自覺地站了下來,文臻卻道:「跟我進去罷。」
君顏驚道:「三娘這是說的哪裡話來。按說四聖堂我都不該隨意踏入,更不要說有內眷的內院……」
文臻笑道:「你是忘記了,你本就該在四聖堂啊。三當家託我調教你,調教好了自然該送上來,難道我還能一直自己霸佔著不成?」
君顏還要說話,文臻託著下巴似笑非笑看他,「我是瞧著你性子挺好,不需要調教,才直接把你送來。莫非你到了四聖堂便要作妖?那我現在便把你帶下去再調教一番如何?」
不等君顏想好怎麼回答,她又自言自語道:「新來的那個俘虜,據說以前在衙門黑牢裡當過牢頭,交給他也許合適……」
君顏立即道:「三娘對我愛護。我怎麼不明白。君顏性子如何,三娘也明白。何須再次調教,既然如此,咱們便進去吧。」
文臻展顏:「這就對了。三當家在裡頭慧娘屋子裡,一併去見見吧。慧娘有個女兒和你差不多大,算起來也是長輩了,不妨的。」
兩人一前一後往裡走,此刻忽然飄起毛毛細雨,君顏沒有帶傘,左右張望,要從旁邊一叢美人蕉上折一寬大葉子給文臻遮雨,文臻轉頭看見,飛快地反手一推,叱道:「不可!」
但是已經說遲了,那芭蕉一折,葉片簌簌一陣微響,烏光一閃,君顏大叫一聲,跌倒在地,膝蓋之上一支小箭,血跡殷然。
此時又有黑衣人影出現,正是那種傳說中承擔保衛職責的木訥護衛,原本臉色肅殺,看見文臻倒緩和了一些。
所謂美食的力量。
君顏受驚,自知闖禍,抱著膝蓋一言不發,只咬牙仰頭看著文臻。
微雨之下他眉鬢微溼,幽黑閃亮,越發襯得臉龐雪白如玉,一雙眸子眼波流轉,水光晶瑩,暗藏幾分苦痛隱忍,引人去讀。
文臻不讀。
她看也不看一眼,只和那幾位護衛賠笑解釋這位無意中誤觸機關,還是美食的力量,幾個護衛檢視一番,沒有表示疑問,卻又道這誤觸也有誤觸的懲罰,何況這箭上有毒,需要治療,將君顏帶走了。
那男子被黑衣大漢們架走,走的時候還宛轉回首,眼神悽切,形象完全可以直接去演楊貴妃馬嵬坡婉轉娥眉馬前死這一節,可惜無情文明皇嚼著杏子幹,隨便揮了揮爪,一邊想著這四聖堂果然也是個機關遍地,一邊呵呵兩聲進了內院。
內院裡這次遇見了蕭離風,蕭離風和以前一樣噓寒問暖,還特意問候了顧大哥,可惜他自稱妻子悍妒,動不動鬧上吊自殺,怕逼出人命,並不敢現在就和顧大哥暗通款曲,請文臻轉告顧大哥,務必等他一等。
文臻一邊道一定一定,一邊心裡罵著等你妹啊,一邊笑吟吟進月洞門,摸了摸辮子。
屋子裡鳳翩翩不在,慧娘在對鏡梳妝,丫鬟在她身後給她慢慢插戴,那些琳琅滿目的首飾戴上又取下,穿花蝴蝶一般換個不休。
「夫人還是這般年輕。」丫鬟給她換上一支八寶蝴蝶流蘇簪。
「我從小就愛在鏡子前搗鼓,但上一次這樣慢慢梳妝,還是我年輕時候,」慧娘細長的手指輕輕卷著流蘇,唇角一抹笑意柔美,「可惜從婚後,我就再沒認真梳妝過。」
丫鬟不敢接話,手上動作更輕。
「我為了大哥,為了西川,嫁給那個糟老頭子,受了那許多年苦。大哥給我補償,是想我以後無論他在不在,都能安享此生。可惜他便有一分親情又如何,終究抵不過人心崩壞,抵不過我自己都養了只白眼狼。」
丫鬟輕聲道:「夫人只是憐惜小姐。不願對小姐下殺手。否則夫人掌握熊軍多年,如何便會沒有後手?」
慧娘冷漠地道:「我是有後手,可惜現在調不出來。我本來還有一個後手,卻被那白眼狼狠心毀了。她可真是心急,十幾年後的危險也能惦記上。」她煩躁地閉上眼睛,伸手將剛剛插上的簪子都拔了出來,反手就插在丫鬟手上,冷冷道:「出去。」
丫鬟連呼痛都不敢,含淚捧著手出去,出門的時候正撞上文臻,還要忍痛給文臻見禮,文臻好像沒看見她手上的傷,點了點頭便進門,卻在擦身而過的時候,落下了一個小小錦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