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臻:「不換!」
「錢!我拿錢!咱們也聽說了你要交錢糧的事兒。你說你也是的,這點子事,和大家夥兒說說,一人出一點也就夠你們的了。來來來,錢我這裡有,三娘子你要多少?」
「不要!」
「哎,要我說,三娘子有氣也是應當,明明是咱們共濟盟請來的人才,也不是沒進貢,咋還和三娘子要上錢糧了呢?要我說,三當家就是女人頭髮長見識短,來我共濟盟都是客,和客人要錢,嘖嘖……我第一個不服氣!」
「我服氣。」
「……」
不是,這女人,怎麼恁地難搞呢?
易人離厲笑君莫曉聞近檀早已熱熱鬧鬧擺開了桌子,選了食堂最好的一個位置,據案大嚼。看得四面人等越發難耐。
共濟盟五峰,每峰也有食堂,但是此刻面對這樣一桌菜,食堂的雞鴨魚肉便分外不可忍受。
香氣如殺氣,激得人渾身起栗,一大堆人咽口水的咕嚕聲響亮,聽起來像池塘裡的青蛙群鳴。
終於有人忍不住道:「三娘子,你弄這許多,也吃不掉,何不給大家夥兒分一些?你錢也不要,物也不要,你說你到底要啥!」
文臻當地丟下鍋鏟,抬頭,目光閃亮。
「我,扈三娘,要諸位真誠的友誼!」
眾人:「……」
文臻擺上她經典的甜笑嘴臉。
「方才各位都想多了。什麼三當家不公平,什麼錢糧不該交。不存在不存在,便是一家子過活,還要交俸祿到公中呢。三當家要我交點錢糧,再合理不過。我既上了山,就是山中一份子,大家從此都是兄弟姐妹,和兄弟姐妹計較什麼?區區一餐飯而已,來來來,大家都來嚐嚐!」
採雲採桑早已很有眼力見的站在大鍋後,開始分發,眾人大喜,端碗湧上,險些擠倒了鍋。
食堂裡很快就坐滿了人,大鍋也很快見了底,來遲的怏怏而去,吃上的滿面歡喜。
棚子裡很安靜——人們吃文臻的菜向來如此,並沒有時間品評好壞,都是一口之下滿眼驚歎,隨即筷下如雨,時不時還上演一點筷子全武行,不到盤幹碗淨,嘴絕不會挪作他用。
吃到半途,忽然看見採雲捧了一個瓷碗,去了文臻那一桌,一股極其清逸的香氣逶迤而過,連原有菜色的濃香都蓋不住,眾人探頭去瞧,就看見那碗湯看上去極其平凡,像是鹹菜豆瓣湯,可是湯色晶瑩透明,鹹菜碧綠,豆瓣雪白,香氣鮮美難言,眾人只消多看一眼,便覺得喉嚨裡的饞蟲控制不住地向外爬。
有人便忍不住問:「這鹹菜豆瓣湯,彷彿和我等以往吃過的都不同。」
「自然不同。看清楚,那豆瓣真的是豆瓣嗎?」君莫曉得意地舀起一勺湯,眾人湊近去看,湯裡的豆瓣分外晶瑩圓潤,透著點水鮮的嫩滑的肌理,分明不是豆瓣。
君莫曉得意地道:「這是一種小魚的腮幫肉,那魚叫桃花痴,只在落桃花的深潭裡生長,本身肉質就極其細膩鮮美,腮幫肉手指這麼一塊更是入口即化的妙品,當然這一碗湯,得耗費幾十條桃花痴,費時費力得很呢。」
眾人聽著,口水便下來了。
但是就這麼一碗,誰也不好意思要,君莫曉笑道:「這可分不得,我們自己還不夠吃呢……這樣吧,大家來抓個鬮,抓到的便分上一碗可好?」
眾人大喜,急忙應了,當下丫鬟送上籤條來,便有兩個人中了,君莫曉一邊分湯,一邊笑道:「我們三娘一手好廚藝,每日都有新品。還和十字坡包子店一樣,這新品,玩些花樣,抓鬮啊,猜謎啊,哪怕講故事,說些新鮮事兒,只要能博了三娘喜歡,自然也就有口福了。」
喝湯的一抹嘴趕緊應了,沒喝到的也目光灼灼。大鍋吃空,食堂也便關了門,文臻並沒說每日都開這食堂,一切憑心情辦事,眾人心領神會,當晚文臻的小院子門口便多了一大堆的獵物米糧。
文臻也便命人收了,她今天展示廚藝來這一遭,自然不是為了賺錢糧,也談不上拉攏共濟盟幫眾,前頭的大鍋分吃也罷了,後頭的鹹菜豆瓣湯中標的,卻都是她看中的人。
比如把守共濟盟山腳秘密出入口的護衛隊小頭目。
比如每個峰頭負責看守索道的人員。
比如五峰之上負責資訊傳遞的人員。
至於如何知道這些人的身份,這就是食堂的用處了,品嚐美食的時候都是心防最弱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交談總會透露很多資訊。
當晚月色如前靜謐,張洗馬再次在小溪邊遇見洗頭的少女,依舊的詢問身份未果後,他忍不住在那甜美安靜的少女身邊坐下,一邊看她素手浣青絲,一邊靜靜地想著傷好了之後,如何下山,如何去揭露太子的行徑。
月色湯湯如流水,在這樣的月色下看見那比月色更白的纖長手指,穿過烏黑的長髮,像看見一株蘭花在窗前含羞半開。
而春光在這一刻極淡又極濃。
張洗馬手指藏在衣袖裡,不斷捻著一顆明珠,那珠子被他微微生汗的手指捻了太久,溫潤地熱著。
這是他家家傳的寶珠,母親給他的時候,說若見了心儀的女孩兒,便送了這珠,娶回來做媳婦兒吧。
此刻這珠子在指尖轉啊轉,他設想了一百種送珠的方式,然後推翻了一百零一種。
他盯著少女的背影,那一頭如瀑的黑髮,想著日後的某一個清晨,或許自己也可以親手挽起這發成髻。
他的心為這想象微微發熱,心一橫,忽然想男子漢大丈夫,何必如此婆婆媽媽,既然有緣,就當珍惜,想要送珠,那便送。
他的手伸出袖子,輕咳一聲剛要說話,忽然院子裡頭一聲驚叫。
那個妖豔的君顏似乎是做噩夢了,在院子裡赤足胡亂奔走,險些和他一樣撞在牆上,張洗馬一個回頭的瞬間,那素手浣發的少女似乎被驚動,轉眼不見,急速轉身時她甩起的未乾的長髮,灑落一串殘留香氛的水珠,落在張洗馬的頰邊。
他怔怔地手指一觸,指尖溫潤清涼,眼前地面覆霜,溪流輕唱,天光在黝黑的山那邊微微起白,而醒得最早的花兒已經準備綻放。
然後他發現剛才捏著的珠子已經不見了,四面找了一圈,也沒找著,看看地面位置,倒也沒可能流進溪水裡。
是她早就發覺了他想送珠,趁著剛才那一回頭,自己從他手中取走了嗎?
張洗馬的心,躍躍地歡唱起來。
他忽然覺得,也許這個令他一見鍾情的女子,並不是被山賊所擄的平常女孩,她如此輕俏無聲,定然是這山間的精靈。
既然是精靈,既然夜夜相見,那麼便是和他有上天安排的緣分,那隻需等著便是。
張洗馬懷著一腔美好的憧憬回去睡了,大抵是夢見了他的山間精靈,唇角猶自掛著笑意。
而另一間房裡,他念念不忘的精靈,正對著銅鏡認真地黏自己臉上的疙瘩,戴上了可令人瘋令人狂的琉璃珠兒,抓起了自己滿是亂七八糟毒藥的小錦囊,配上了頸間的弩弓,袖子裡的暗箭,腰上的軟刀,釵上的金針……
叮裡噹啷,全副武裝,下山打劫去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