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水沒有問題,分外的清亮乾淨,水很淺,可以清晰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和小魚,文臻來了興致,脫了鞋洗腳,又解開發辮,撩水洗臉。
她將腳泡進水裡,將臉上的疙瘩小心翼翼剝下,放入專門的盒子中,以防被文蛋蛋一口吞了。
這一臉疙瘩,比用那些不舒服的易容膠要舒服多了,文臻才不捨得放棄。
她掬水洗臉,對著溪水照影,隱約的覺得臉上前段時間用易容物太多導致的一點斑,好像淡去了不少,頓時心情挺好。
忽然聽見身後有響動,她回身,便看見了張洗馬。
張洗馬一刻鐘前醒來,感覺好受了許多,就是乾渴得厲害,屋子裡卻沒人伺候,也沒有茶,他起身去找水,跌跌撞撞走出了門。
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在這連文臻都要誇一聲絕妙殺人地的地方,眾人自然不怕他跑掉或者出事,也沒人看守,他聽著水聲出門,一轉彎,就看見了溪水邊的少女。
彼時月光如洗,覆上地面如銀霜,而水流清若玉帶,一色朦朧玉白色裡,那少女的黑色剪影玲瓏有致,烏黑的發因為太過潤澤,在月色中也泛著瑩亮的光。
張洗馬的目光下意識地在那線條美好的腰臀上落了落,隨即轉開,正看見少女側過臉來,半邊臉頰線條流暢,下頜小巧晶瑩,長而密集的睫毛便是那月色中微彎一翹,正掛在那高遠月牙的尖尖上。
說不出的情致美好。
傷病疲憊的張洗馬,此刻忽然想吟詩,心中緩緩流過諸如「一彎烏羽挑明月,半點唇紅壓蔻丹」之類既豔又憐的句子,但又覺得唐突,只怔怔立著,不敢動彈,怕這是山間精靈,呼吸稍重,便要驚得她落入飛光雪瀑。
忽見少女肩膀微微抖動,似乎在哭泣,張洗馬大驚,快步上前,正看見少女轉頭,頰上水跡縱橫,月下那雙清透明亮眸子也似乎盈著一泊水,明明是一副甜美容顏,不知怎的張洗馬就看出了委屈和惆悵,大抵倒霉的人看所有的人都很倒霉,共情的能力直線上漲,頓時心中又驚又痛,忍不住問:「姑娘,你為何夤夜在此哭泣?」
文臻:「……」
哭泣,哭泣你妹啊,老孃明明在這裡洗臉,想到燕綏的傻逼蛋糕忍不住笑而已!
她一時愕然,看在張洗馬眼裡,便是鬱結在心無處訴了,一時觸動愁腸,也嘆息一聲,道:「難道你也是被那惡女擄來的?」
文臻:「……」
很好,你說的是惡女,不是醜女,不然你現在就涼了你造嗎?
張洗馬緩緩走近來,他身體虛弱,想要坐下,一眼看見清澈水底那雙微微晃動的白生生的腳,頓時垂下眼皮,老老實實靠在了一邊的一棵樹上。
文臻看他那憂鬱模樣兒,今夜月色好,她終於看清了這位的模樣,居然頗為清俊,約莫三十左右,眉間頗有些鬱郁,人也過於清瘦,立在月下樹影裡的身影,有種煢煢又文雅的風姿。讓人想起梅妻鶴子之類的稱謂。
當然比不上燕綏的昳麗高華,也比不上唐羨之的空靈溫醇,也不如林飛白峭拔俊挺,不同於易人離的漂亮靈動,但是個氣質很好的文藝男。而且雖然清雅,看起來也不至於酸腐。
真正讀書人的氣質,就該是這個樣子。
張洗馬也不知道他心中的山間精靈,已經把他從頭評判到腳,兀自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憂傷地道:「姑娘你是這山中人嗎?你是如何至此的?你認識那惡女嗎?那惡女也不知是誰,那般無情狡猾,騙得我以為自己要死了,騙走了極其重要的……」
文臻適時擺出好奇的表情,又指指他心口,示意他身體如何了?怎麼就會認為自己要死了?
張洗馬低聲道:「也是我自己蠢。今日一醒來我便知道被騙了……不過好歹她救了我,嗯,我確實不該說她的不是,只是那東西落在她手裡,這萬一拿來作惡……」說著長吁短嘆,愁腸百結。
文臻又指指小院,又指指自己的臉,戳戳戳點出無數小店,然後做了個嘔吐的表情。
張洗馬居然看懂了她瞎編的手語,正色道:「姑娘是說那女子是醜女?姑娘不可,那女子雖然無情狡猾兇狠毒辣,但是容貌乃父母所賜,非自身可控,君子不可以戲謔詆譭他人容貌為樂,如此便落了下乘。」
文臻撇撇嘴,張洗馬卻又笑了笑,垂眸看她,道:「姑娘年紀還小,行事言語,自然全憑己身好惡,日後多讀幾本書便好了。」他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姑娘願意的話,可以來找我,我……我願教姑娘讀書。」
雖然夜色深濃,但他烏髮底的眼角,也微微掃出一抹羞赧的紅,被月色薄薄打亮。
文臻:「……」
呵呵,我想讀《房中技》《簪花寶鑑》《豔情錄》,你教嗎?
不知怎的,她有些心驚,總感覺對於學霸書生來說,「我願教姑娘讀書」這樣的話,似乎也是一種表白了。
雖然覺得這一見面就隱晦表白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她還是搖了搖頭,站起身,走上岸來。
張洗馬看見那雙雪白的腳掠起清亮的水波,踏上青苔隱隱的岸石,一邊要錯開眼,一邊又想去攙扶,一邊又慌亂地想,她是要走了嗎?趕緊又道:「敢問姑娘……」一時有點精分,跌了個跟斗。
他跌倒的時候,隱約聽見一聲嬌笑,等他面紅耳赤地起身,溪水潺潺,月色溶溶,山色朦朧,萬籟俱寂,哪裡還有方才那精靈般的女子?
張洗馬悵然若失,久久立在山間冷風中,想著方才是南柯一夢,抑或是苦等多年的緣分終於悄然叩門,那般美好的女子,終究是這山間繁花凝化而成的花妖狐精,還是隻是行走在山野間的紅塵普通女子?
在他充滿無數遐想的風露中宵裡,一牆之隔院子裡,文臻在溫暖被窩裡翻了個身,一句夢話咕咕噥噥:「……殺千刀的渣男甜……」
……
第二天早上,文臻在做完一整夜清蒸油煎刀削快炒油燜滷煮小甜甜之後,神清氣爽地醒來,早已把昨晚那一茬「狐狸精夜溪遇書生」給忘了。
她黏好自己的那堆疙瘩,出門去洗漱,一跨出門口,就看見張洗馬扶著欄杆站在廊下,目光在院子中每個人身上掃過,一臉的失落。
文臻看見他,終於想起昨晚發生的事,也便習慣性地用熟稔的語氣和他打招呼:「早啊洗馬,看樣子是大好了啊?」
張洗馬看她一眼,頓時一臉怒色,拂袖回身,砰一聲重重關上門。
文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