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男子:「敢問店家,這包子餡……」
西川孫二孃十分熟練:「渣男的眼珠舌頭及某丸切丁加醬油醋醃製一夜,風乾後切碎做丁。風味獨特,不可錯過。」
青衣男子:「……」
孫二孃嫣然一笑,走了,男子沒來得及按照書上的劇情走,問一聲你丈夫怎的不見了?
不過他覺得真問出來了,自己恐怕就要成為三丁包的主餡料了。
茶座後面的三間屋裡,有一間是廚房,此刻熱氣騰騰的大鍋前,還有一個人隨手下著餃子。笸籮裡包好的餃子雪白圓胖,被她看也不看隨手一撒,有時候撒著撒著還在發呆,發一陣呆好像忘記撈餃子了,再手忙腳亂趕緊撈,但只有行家才能看出來,那些撈上來的餃子,火候都是正正好,哪個先下就先撈,後下就後撈,再一分也沒有錯的。
不過片刻,那一大笸籮的餃子,便成了一碗碗熱氣騰騰的餃子,餃子都是元寶狀,圓潤可愛,餃子皮玉色透明,隱約透著翡翠碧色溶鵝黃的,是韭菜雞蛋餡的;淺青柔紅如晚霞映江的,是韭菜鮮蝦的,肉色如美人頰上胭脂的,是牛肉餡的。
餃子撈得只剩一碗的量的時候,女子隨手把一個琉璃珠子扔進去,珠子在滾開的湯水裡舒展開身體,曬著白色的肚皮,像沙灘上日光浴一樣。
過了一會,女子把那碗煮過珠子的餃子連湯裝起,隨手往那些盛裝好餃子的碗裡一推。
她探頭對外看了一眼,窗外,清風不識字,還在亂翻書。
青衣男子背後的竊竊私議聲還在繼續。
「……瞧這兩人也沒啥貓膩啊,說不定就是衝著美味來的呢,你們聽說沒有,說是主廚雖然是顧大哥夫妻,但扈三孃的廚藝其實更好!」
「可別瞎吹了。顧大哥顧大嫂這廚藝已經是那竹筍頂頭尖上尖了,扈三娘還能好到哪裡去?御廚嗎?」
「哎別別別,扈三娘廚藝再好,我也不要吃她做的,嘔,瞧她那張臉……」
「這位該不是為了扈三娘來的吧哈哈哈哈……」
「扈三娘來了!」
一聲出而群體驚。
眾人嗷地一聲,從板凳上躥起,抄包子的抄包子,揣豆漿的揣豆漿,潑潑灑灑,嗷嗷呼燙,除了幾個剛來的不知道情況的,其餘轉眼跑了個乾淨。
青衣男子將書合上,轉頭,回望這位讓他等了一個多月才等到一面的店老闆。
逆光而來的人影看起來有些嬌小,輪廓纖秀美好,尤其腰細得似乎掌握可折,一樣的不戴釵環,卻在兩鬢細細地編了辮子,辮子上沒有珠花飾物,只用細細的金絲一道一道地綁了,透著點小精緻,辮子最後在腦後收束成一股,墜著一顆五色斑斕的琉璃珠子,看上去有點眼熟。
她小小的臉微圓,下巴卻是尖的,微微側頭的時候,長長的睫毛覆蓋著晶透的眼眸,眼神很遠。
整個人透著散漫的講究,講究的隨意,隨意的自如,自如的凌厲。
男子想著這麼一位堪稱美好的女子,如果就讓人聞風退避?
隨即扈三娘走到了近前,日光潑下來,男子窒住了呼吸。
那一張輪廓美妙的臉上,密密麻麻都是細小的黑疙瘩,幾乎將那原本美好的五官破壞殆盡,臉頰上一顆最大的黑疙瘩上,還有三根長毛,迎風飄揚。
那毛太銷魂,總讓人錯覺拔下一根來,就可以變作石猴傳奇裡孫悟空的金箍棒。
難怪這位老闆娘輕易不出來,那臉看一眼,生意得降三成。
扈三娘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熱氣騰騰的餃子,顧大哥又悶聲不吭地掛出了今日新品的招牌。
十字坡包子店從未一天出過兩次新品,這使逃開的眾人又聚集了過來,探頭一看,小黑板上寫著:「今日新品:餃子!主要原料:腳上老皮。原料說明:午夜,忙碌了一天,坐在黃臉婆準備好的熱水盆前,脫下滿是臭汗的靴子,和爬滿了蝨子的襪子,摳完腳趾縫裡的老垢,把腳伸進熱水裡,一瞬間籲出一口長氣,感覺靈魂出竅,而泡完腳撕下的那一道道雪白透明的腳皮,堪稱這世上最令人有成就感的妙品。這一道餃子,收集了一千個苦力腳上的老皮,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你值得擁有。」
眾人坐在桌前,從靈魂到表情都如殭屍。
吃,還是不吃,這是一個問題。
還有更大的問題,就是扈三娘,女掌櫃,聽說她不咋出來,每一次出來,都會伴隨一個人失蹤。
之後便有說法,這扈三娘,身懷異術,年輕時候被渣男騙了,就擁有了「一碗識渣男」的本領,她輕易不端菜出來,端出來就是發現了渣男。她的食物,大部分都沒問題,但會有一碗,總是巧巧地被渣男吃到,然後這個渣男就不見了,再然後,大家就吃到了包子,餃子,牛肉麵,獅子頭,麻辣燙烤串冒菜等新品。
這真是一個細思極恐,足以嚇哭所有晚上不肯睡覺的熊孩子的好故事。
吃客們僵硬地坐在座位上,一個都沒有跑掉。
因為顧大哥顧大嫂和孫二孃以及店小二們都出來了,都在場外梭巡,雖然沒有拿兇器,但是手中鍋鏟雪亮,菜刀鋒利,連顧大哥手裡的切菜板都是純銅的,四個角尖得可以殺牛。
這些年被菜刀砧板支配的恐懼,令吃客們無比乖巧。
不是不怕,只是扈三娘難得出來,出來了那個倒霉鬼也不一定是自己,人都有僥倖心理,也都扛不住十字坡包子店的美味殺。
扈三娘走過來了。
餃子散發著令人神魂顛倒的香氣,眾人嚥著口水,眼光卻不敢望那碗裡飄,生怕那一文錢一個遍地都是的藍花大瓷碗是傳說中的「鑑渣碗」,一下秒就會伸出雙手指著自己鼻子說:「你是渣男,快獻上肚腩!」
那背對著眾人的青衣男子,肩背也十分緊繃,他覺得自己有個不大好的預感。
老闆娘這傳說中的一碗,應該是和他有緣分的一碗。
餃子開始發放,老闆娘出場,免費供應,吃了是昇仙還是昇天,全憑運氣。
發到男子面前時,他把書往前推了推,老闆娘卻像沒看見,餃子隨意擱在書上,湯水暈染開書中扈三孃的插畫,暈開的黑烏烏的臉更像眼前人。
男子看著面前清湯裡浮沉的淡粉晶瑩的餃子,艱難地嚥了口口水,心裡似乎是不想吃的,身體卻很誠實。
心裡驚恐大喊:「不,我不想!」
手卻誠懇地告訴他:「不,你很想。」
很快,和周邊的所有誠實的人一樣,他拿起了筷子。
開吃的時候他心裡慶幸,那一塊寫了新品說明的黑板,沒有掛在他面前,反而擱在了角落裡一個倒霉蛋那裡,好歹眼不見心不煩,不用對著腳皮下飯。
所有人都幸災樂禍地看著那個倒霉蛋,這傢伙自從坐下一直盯著扈三娘看,肯定是觸怒扈三娘啦。
這人好像也是唯一一個沒有吃任何東西的人,無論是孫二孃端上來的包子,還是顧大嫂端上來的豆漿。
眾人盯著他,想看看他這次吃不吃,青衣男子卻在想,這個人之前來過沒有?今天又是什麼時候來的?這全場的人都在他眼底,為什麼對這個人毫無印象?
他也是衝著扈三娘來的嗎?
青衣男子有點警惕,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餃子。
一泡鮮汁湧入口中,是牛肉的。
青衣男子低著頭,看似將餃子吃下了肚,下巴處衣裳硬領微微一動,露出一個小袋子,餃子不動聲色地落入了袋子裡。
他斜眼一瞟,看見那個就著腳皮吃餃子的倒霉蛋,果然已經開吃,看一眼小黑板,吃一個餃子,看一眼小黑板,吃一個餃子。
看上去還挺下飯來著。
一碗餃子,一個不漏地吃完,倒霉蛋端端正正擱下筷子,筷子擱在碗的正中間,碗擱在桌子的正中間,然後,端端正正,往後一倒,倒在椅子的正中間。
偷窺的青衣男子一怔,眼眸一轉,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四面吃飯的所有人都倒了。
青衣男子恍然大悟,急忙也往桌上一趴。
有腳步聲過來,青衣男子想著,果然是我了。
天選之子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