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心來,不是身體出什麼問題就好。
端了托盤又出去,看著一大桌沒人吃的年夜飯,她想了想,命採雲採桑各拿了一個食盒,帶著去了段夫人小院。
段夫人的貼身嬤嬤帶著警惕又微微憤恨的神情道了謝,將食盒收了進去。平雲夫人親自出來接著,並當著侍女的面,拈了個炸丸子吃了,一邊笑盈盈地感謝說終於吃到了廚神的菜。
易秀鼎的菜是文臻親自送去的,算是感謝她的提醒。
室內沒有點燈,十分黑暗,易秀鼎盤膝坐在榻邊,面前擱著自己的劍,一個隨時可以抓劍奔起的姿勢。
她看著文臻一道道的佈菜,沒有謝意也沒拒絕。好半晌她道:「你這人很奇怪。」
「嗯?」
「你不心虛麼?」
文臻挑眉,笑意驚詫。
「我為什麼要心虛?」
「為什麼不心虛?」易秀鼎道,「雲岑,不,前任家主那句質問你們的話,雖然身份不對,但是也算是實話。夫人待你們不薄,你便一點都沒有歉意?還能這麼坦然地再次出現在我們面前?」
「保住你們的性命,我便沒有任何歉意。」文臻給自己斟酒,「你要明白,生在易家,已是原罪。易家的罪惡,都有你們一份。不要以為自己沒有參與作惡就是無辜,你既然享受了易家作惡後帶來的豐厚物質待遇,就應該有承擔孽力反噬的覺悟。」
以易家當初在天京作祟的罪名,就夠滿門抄斬,文臻覺得燕綏也有此意,畢竟斬草除根最清淨。只是礙於她,才放過了段夫人等人,雖然文臻並沒有開口求情,但兩人相處這許久,關於對生命的尊重,燕綏很明白文臻的想法。
文臻承情,所以絕不會再聖母地開口要求什麼,為難心愛的人。
何況段夫人後來明知易勒石的身份卻一直保持沉默,心思也未見得有多純粹。
易秀鼎想了一陣,似乎想通了,點點頭,算是接受了。
文臻很喜歡她這種性格,硬,卻不拗,不鑽牛角尖。
一開始覺得她有點像太史,後來又覺得不像,但現在,經過一番感情的自我磨折,倒是有點像了。
因此她對易秀鼎有幾分移情作用,希望能看見她過得更好一點。
「韓芳音曾經攛掇過你吧?但是你為什麼沒有下手,還提醒了我屋頂的事?」
易秀鼎沉默半晌,淡淡答:「我如果做了那樣的事,我就成了和她一樣的人。」
已經失了尊嚴,不能再失了人格。
這是易秀鼎的底線,而韓芳音沒有。所以唐慕之說,情敵和情敵也是不同的。
文臻無聲對她舉杯。易秀鼎卻沒有回應,手指扣在劍上,冷淡地道:「我永遠不可能感謝你。」
文臻正想笑說我也不需要你感謝,就聽她道:「但我可以給你一個提醒,算做最後的回報。」她拿出一張信紙,從桌上推過來。
文臻一眼認出那是燕綏屬下互相之間用來飛鴿傳書的專用紙,一邊接過,一邊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易秀鼎道:「先前有人匆匆路過我身側,身上露出一個信鴿專用的管子,我給拿了出來。」
文臻隱約知道她的能力,點了點頭,掃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她甚至沒來得及打招呼,起身便出了門。
留下易秀鼎,沉浸在黑暗中,夾起一塊菜,慢慢地吃了一口,沒有笑意的笑了一下。
這世上所有的愛戀和在乎,都是天上浮雲,一陣風來,便都散了。
……
文臻急匆匆往回奔。
腦海裡那幾段話不斷來回,撞得她腦袋嗡嗡響。
什麼叫永王立功,成功說得西番降服,什麼叫西番獻藥,並求兩國交好,什麼西番王女戀慕天朝上國繁華,想親身沐浴上國教化,已將王女送至邊境,請宜王殿下一併照拂帶回天京?
從哪冒出來什麼阿貓阿狗?
永王殿下不是在邊境遊學的時候,無意中被打草谷的西番人當做百姓俘虜了嗎?怎麼忽然又成了縱橫家,還說服了西番?
西番這麼多年,和東堂經常打架,偶爾求和,反反覆覆也不少次了,但文臻總覺得這事兒有點離奇。
還有,藥,什麼藥?
她隱約覺得這事兒和燕綏這幾日的反常有關。中文等人這兩天神情也不大對。
但她還沒奔到燕綏那裡,就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易家地方寬大,道路寬闊,是可以跑馬,但正常人都不會在殿下已經入住的情形下策馬在這裡馳騁。
雪依舊在下,文臻回首,隔著鵝毛雪片,看見當先身著軟甲的姚太尉,他身後是一身黑甲的旗手衛,和部分軍士,人數不少。
文臻停下了腳步,有種不好的預感。
姚太尉為什麼忽然出現在這裡?千里迢迢他也來了長川?他什麼時候來的?剛到?還是一直跟在朝廷隊伍身後?
這意味著什麼?朝廷的不信任?
聯想到之前聽說的關於朝中老臣對宜王出使長川的疑慮,文臻的臉色微微一沉。
姚太尉策馬近前,對文臻略一點頭,手下的旗手衛自動散開,包圍住了段夫人的院子。
姚太尉略一點頭,道:「拿下。」
文臻:「!!」
她快步過來,小院門忽然開了,段夫人,平雲夫人,易秀鼎都站在門口。
段夫人看了一眼面前的陣仗,又看了一眼文臻,文臻瞬間在她的眼神面前無地自容。
平雲夫人則驚詫道:「什麼意思?為何忽然又有朝廷軍隊前來?我們不是已經獻出易家了嗎?我對宜王殿下還有功呢!」說著又轉頭看文臻,「文別駕你說是不是?文別駕這是怎麼回事?你們要反悔了嗎?」
易秀鼎也沒說話,緩緩將劍轉到自己一手能拔出的地方。
姚太尉對段夫人躬了躬身,道:「段夫人。陛下有旨,易家上下,悖逆不法,罪同謀逆。著令全員收監。二十歲以上子弟,不論嫡庶,不論男女,一律處斬,二十歲以下者,著令澹州流放三千里。夫人為皇后親母,身份特殊,由老夫親送至天京,日後贖盡罪孽,當可與皇后團聚。」
說完一擺手,對旗手衛道:「帶走。」
「慢著!」
文臻快步過來,往小院門口一站,抬頭看姚太尉。
姚太尉皺眉看著她,道:「文別駕,此次你輔助殿下,收歸長川有功。陛下會給你嘉獎。但為人臣子,當謹守本分,切不可居功自傲,更不可挾功而有所僭越。此事陛下已經下旨,由我全權處置,你退下吧。」
他身後跟來的幾人,都表示贊同地點頭,文臻依稀認識是大理寺的幾個文官,還有一位不認識的青年,那些士兵都站在他身後,神情都特別悍厲。
文臻簡直沒氣笑了。
長川是燕綏和她以及這許多人辛辛苦苦拿下的,這些人跟在後面,想必是不放心燕綏,生怕他和易家做了什麼利益勾當,過來搶勝利果實。
這也罷了,燕綏和她本就無意爭功,但招呼都不打一聲,便要來處置段夫人她們,她還一句話沒說,先擺上架子訓一頓,這是要給個下馬威?
易秀鼎已經過了二十歲,在處斬之例。段夫人與女兒相見,還得加個贖盡罪孽的條件,如何贖盡罪孽?寺廟修行?還是苦役?段夫人並無惡跡,也沒享受多少易家的榮華,這個年紀,還要這麼對她?
她笑,先給姚太尉行個禮,道:「下官不敢僭越,但是敢問太尉,殿下才是長川事務的總管,太尉既然攜旨意一路遠來,要對易家人進行處置,是否應該讓殿下也旁聽一下?」
姚太尉道:「我已經先去拜會過了殿下。」
文臻一皺眉,心想這句話什麼意思?字面意思,還是已經得了燕綏首肯?這不可能!
燕綏雖沒明白說要赦免段夫人幾人,但分明已經默許了她的處置。
她對四面看了一下,不知為何,附近沒有一個她的人或者燕綏的人。
姚太尉只答了這一句,便又道:「帶走!」